撕碎婚书草帖的举动，并未在唐婉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任何解脱的波澜，反而像是往冰封的湖面又狠狠砸下一块巨石，除了沉闷的撞击和更深的寒意，什么也没有改变。次日清晨，她依旧沉默地收拾起那方小小的绣篮，里面装着前夜在灯下熬红了眼才勉强修补、整理好的几件绣品。何忠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青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到窒息的叹息。
城隍庙市集在昨夜的冻雨之后，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土腥味和腐烂菜叶的气息。行人稀少，摊贩们也大多缩着脖子，无精打采。唐婉寻到昨日那个角落，默默支起简陋的绣摊，将那些承载着她唯一生计希望的绣品一一摆好。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往上钻，她裹紧了旧袄，将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刚摆好没多久，几个游手好闲、衣着邋遢的闲汉便晃荡着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个三角眼、颧骨高耸的汉子，目光在唐婉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上逡巡，毫不掩饰其中的淫邪之意。
“哟，这不是咱们绍兴城有名的‘才女’唐小娘子嘛？”三角眼阴阳怪气地开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声音黏腻得令人作呕，“啧啧，一个人在这冷风里卖绣花？多辛苦啊！瞧瞧这小脸儿冻的……”他边说边凑近一步，一股混合着劣质酒气和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唐婉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刺猬，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锋刃：“走开！”
“嘿！脾气还不小？”另一个满脸麻子的闲汉嗤笑，“爷几个是看你可怜，想帮衬帮衬你！跟咱们去喝杯热酒，暖和暖和，保你往后吃香的喝辣的，还用得着在这喝西北风？”三角眼嘿嘿笑着，一只布满污垢、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竟直直地朝着唐婉冰凉的脸颊摸来！
“滚开！”唐婉厉声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撕裂变调！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起摊上那把用来剪线头的旧剪刀，锋利的尖刃对准了那只伸过来的脏手！眼中燃烧着屈辱和不顾一切的火焰。
“妈的！给脸不要脸的贱货！”三角眼的手被剪刀逼得缩了回去，顿时恼羞成怒，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砸了这破摊子！看她还怎么装清高！”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矮壮的闲汉早已飞起一脚，狠狠踹在支撑绣布的细木架上！“哐当！哗啦！”细木架应声而断，上面摆放的丝线、绣帕、荷包、还有那几朵脆弱的绢花，如同被狂风扫过，瞬间天女散花般飞溅开来，纷纷扬扬落进泥泞里！
“我的绣品！”唐婉的心仿佛被那脚狠狠踹中，痛得眼前发黑！那是她多少个日夜的心血，是她和何忠活下去的口粮！她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要抢救那些落入泥污中的东西。
“滚开吧你！”混乱中，不知是谁从侧面狠狠推了她一把。力道极大，唐婉本就单薄，被推得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重重地侧摔在冰冷湿滑、布满碎石瓦砾的地面上！
“啊！”手肘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粗糙的地面瞬间磨破了单薄的衣袖，尖锐的石子狠狠嵌入皮肉，火辣辣的感觉迅速蔓延开来。她狼狈地趴在泥水里，挣扎着想撑起身子。
那群闲汉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得意洋洋地看着她的狼狈相。三角眼还嫌不够，走上前，朝着地上那几方沾满污泥的绣帕，又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才吆喝着同伴，扬长而去，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肆无忌惮的嘲笑声在湿冷的空气中回荡。
周遭几个远远围观的摊贩，有的面露不忍，有的则事不关己地别过脸去。无人上前。
唐婉咬着牙，强忍着肘部尖锐的疼痛和浑身被摔散的酸楚，颤抖着，一点点支撑着坐起身来。泥水浸湿了她的半边裙裾，冰冷刺骨。她看着眼前散落一地、被污泥和肮脏脚印肆意践踏的丝线与绣品——那朵精心绣制的白梅绢花，正被一只沾满泥浆的破草鞋踩在脚下，花瓣碎裂。那是她仅有的、赖以维生的微薄希望，此刻被碾得粉碎，如同她早已破碎的人生。
鲜血，从手肘擦破的伤口处不断渗出，迅速染红了素色的旧衣袖，在泥污中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泥水，带来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剧痛和冰冷的绝望，充溢全身，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她坐在这片狼藉的泥泞里，身体因寒冷和剧痛而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目光空洞地扫过这片象征着她彻底毁灭的废墟，最终落在自己流血的手肘上。
没有哭喊，没有眼泪。她只是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艰难地探入怀中那最贴身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一块柔软的旧布。
她将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方素白的旧帕子，边角已经磨损，但洗得干干净净。帕子的一角，用极细的青线，绣着两行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世情薄，人情恶”。这也是当年陆游赠与她的，上面曾浸染过多少相思泪，又承载过多少海誓山盟。此刻，它成了她身上唯一还能称之为“过去”的遗物。
唐婉用染着污泥和血迹的手指，将这方冰冷的旧帕，默默地、用力地按在了手肘那不断渗血的、新鲜的伤口上。
洁白的旧帕，瞬间被温热的鲜血浸透、染红。那刺目的红色，在“世情薄，人情恶”的字迹旁迅速蔓延，像一朵在绝望深渊里骤然绽放的、狰狞而凄艳的花。
旧帕裹新伤。帕子冰冷，伤口灼痛。那冰冷的，是早已逝去的、虚幻的旧梦；那灼痛的，是眼前这鲜血淋漓、永无出路的绝境。绝望，如同这阴冷冬日的暮色，沉沉地、彻底地，将她吞噬殆尽。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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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旧帕裹新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