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承载着一位宗室贵胄郑重期许的洒金名帖和婚书草帖,被唐婉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带回了她那间狭小、清冷、弥漫着陈旧木器和淡淡草药苦涩气息的闺房。此刻,它们就静静躺在那房中唯一的、油漆剥落的破旧小几上。敞开的紫檀拜匣温润内敛的光泽,在这昏暗、粗陋、家徒四壁的斗室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带着一种无声的、令人不安的嘲讽。那几页洁白的笺纸,在粗砺的木桌纹理上,像一块误坠寒潭深渊的稀世暖玉,散发着温润光泽,这光泽刺痛了唐婉的眼睛,也灼烧着她麻木的心。
唐婉坐在小几旁唯一的一张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僵硬得如同石雕,感受不到一丝属于活人的柔软。窗棂纸破了几处,寒风寻隙钻入,在狭小的空间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低咽。窗外,那株虬枝盘结、不知活了多少年头的老榆树,嶙峋枯瘦的枝桠在越来越猛的朔风中剧烈摇晃、抽打着冰冷的空气,发出尖利刺耳的呼啸。无论即将到来的春风如何在厚重的云层后如何许诺温暖和生机,无论云雀如何在远方鸣叫,它都只是固执地伸展着光秃秃、黑黢黢的枝桠,以一种近乎悲壮的、自毁式的姿态,拒绝吐露一丝一毫的新绿,拒绝任何救赎的可能。
这枯枝,像极了她自己灵魂深处那不可动摇的执拗与绝望。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那份摊开的婚书草帖上,赵士程温润端方的字迹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然而,那工整的墨迹在她眼前却诡异地扭曲、变幻起来,幻化成无数张狰狞的面孔,无数个锥心刺骨的瞬间——
陆游那双盛满绝望的眼睛!在沈园那个暮春的黄昏,芍药开得刺眼。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指节青白,那眼神里有锥心刺骨的痛,有焚心似火的眷恋,但更多的,是被无形的家族铁链、被冰冷的礼教高墙生生撕裂的无力与认命!那眼神狠狠地、永久地烫在了她灵魂最柔软的地方,留下永不磨灭的丑陋疤痕。
母亲临终前枯槁如柴的手!那手冰凉得没有一丝热气,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母亲浑浊的泪从深陷的、失去光彩的眼窝里不断滚落,砸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心尖发颤。
“婉儿…我的儿…娘没用…娘护不住你了…往后…这世道艰难…你要自己…熬下去…”那气若游丝的嘱托,每一个字都扎进她的血脉,成为勒紧她脖颈、让她永世不得超生的最后也是最深的枷锁!比沉塘的巨石更重!
族老们冷酷刻板如同庙里泥塑木雕的面孔!在祠堂森严、阴冷、弥漫着陈旧香烛和木头腐朽气息的阴影下,他们唾沫横飞,带着陈腐的口臭:“唐门清誉,百年家风,岂容你这等女子玷污!陆家既已退亲,你便是弃妇!残花败柳,污秽之身!唯有两条路——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或三尺白绫,以全名节!”那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碎她仅存的尊严和希望。
街头巷尾,那些无处不在的鄙夷、探究、甚至淫邪的目光! 无论她走到哪里都如影随形。压低却清晰无比的嗤笑与污言秽语:“喏,快看,就是她,被陆家休了的那个……”“啧啧,装得一副清高样儿,谁知道内里如何败坏……说不定早就不干净了……”无形的唾沫汇成汹涌的洪流,几乎要将她淹没、窒息、彻底溶解在这恶意的泥沼里!
无数记忆的碎片,带着尖锐的棱角和冰冷的恶意,呼啸着、旋转着,一遍又一遍地碾过她早已血肉模糊、一片狼藉的心房!每一次碾压,都带起新的、更深的痛楚和更浓重的黑暗,旧的伤口尚未结痂,新的血肉又被残忍地翻开!绝望如同黑色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勒紧,让她无法呼吸。
“残破之身……污名之累……”一个冰冷彻骨的声音在她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幽幽响起,带着绝望的回响,一遍遍重复,“赵士程,宗室贵胄,何等尊荣显赫?门楣光耀,世代簪缨——我唐婉,一介弃妇,残躯败柳,声名狼藉,如同过街之鼠,何苦——何苦再拖累他人?嫁入那等煊赫高门,不过是自取其辱,将这满身的污秽之名带入另一个清净门庭,徒增笑柄,再惹风波…最终不过是另一场更大、更无法承受的羞辱罢了!不过是让这污名传播得更广,让更多人戳我的脊梁骨!”
这念头瞬间缠绕勒紧了她最后一丝犹豫和那刚刚透入缝隙的微光!那婚书上温润的墨迹,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暖玉,而是灼人的毒火!是诱她坠入更深地狱的陷阱!
她睁开眼!眼中不再是片刻前被那暖玉惊扰而裂开一丝缝隙的荒原,而是重新凝结、被毒火烧灼过后的、一片死寂的灰烬!空洞,绝望,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疯狂决绝。那灰烬深处,是彻底放弃的冰冷,是对整个世界、包括对自己命运的深深厌弃。
没有任何犹豫,她一把抓起小几上那份洒金红纸的婚书草帖,连同底下赵士程那张雍容端方的名帖!
看也不看!多看一眼,那毒火便会将她残存的意志焚烧殆尽!
双手用力,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爆出青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几乎要掐出血来!
“嗤啦——!”
一声刺耳欲聋、如同布帛断裂又似灵魂被撕裂的声响,骤然划破小室令人窒息的死寂!这声音如此尖锐,惊得窗外枯枝上几只瑟缩的麻雀“扑棱棱”仓皇飞逃。
“嗤啦——!嗤啦——!”
她发狠般地撕扯着,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狂暴!将那象征着重生可能的渺茫期许,将那温润如玉的尊重与平等,连同自己心底刚刚冒头便被无边恐惧和自厌狠狠掐灭的、那微弱得可怜的暖意,统统撕得粉碎!猩红的洒金纸屑,纷纷扬扬,从她剧烈颤抖的指间飘落,无声地覆盖在冰冷、布满灰尘的地面上。一点猩红的碎屑,飘落在她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的粗布裙裾上,像一滴凝固的、绝望的血泪,烙在了上面。
窗外,寒风卷过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桠,呜咽声陡然凄厉。唐婉僵立在纷纷扬扬的纸屑雨中,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的幽魂。唯有眼底那一片死寂的灰烬,在空洞地燃烧着,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永夜。那撕碎的纸,是她亲手斩断的、通往人间的最后一座桥。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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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枯枝拒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