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带着踏碎山河的狂暴力量，重重地砸在书房外冰冷光滑的方砖地上，发出空洞而惊心的回响。陆游和唐婉对视一眼。那扇雕花的书房门扉，此刻薄得像一层纸，脆弱得不堪一击。
“砰——！”
一声巨响！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凛冽的寒风狂卷而入，吹得书案上浸透墨汁的残稿哗啦作响！
陆母矗立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深紫色暗纹锦缎袄裙，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身后，几个膀大腰圆、面目森冷的仆妇散发着无形的威压。而春桃，则缩在仆妇身后，只露出一双谄媚的眼睛，嘴角噙着一丝恶毒的快意。陆母的目光，首先狠狠剜过脸色惨白如纸、因剧痛失血而摇摇欲坠的陆游，锐利的视线瞬间捕捉到他左肩不自然的僵硬姿势和衣襟领口处隐隐透出的、刺目的暗红色血渍！她嘴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怒火更炽！随即，那目光带着刻骨的怨毒和鄙夷，死死钉在唐婉身上。
“好！好一对情深意重的‘患难’夫妻！”陆母的声音冰冷刺骨，裹挟着彻骨的恨意，“一个装病忤逆，欺瞒高堂！一个装伤博怜，秽乱门庭！我陆家百年清誉，列祖列宗的脸面，真是被你们踩在泥里，碾了又碾！还要吐上两口唾沫！”
她的目光带着毁灭的**扫视着唐婉。瞬间，捕捉到了唐婉因仓惶赶路而略显散乱的发髻间，那一点即使在昏暗书房内也掩不住的、温润内敛的光泽——一支通体莹白无瑕、簪身流畅、簪头被能工巧匠精雕细琢成两朵相依相偎的并蒂莲状的玉簪！莲瓣层叠，玲珑剔透，仿佛凝聚着月华清辉！那是陆游当年倾尽所有积蓄，特意寻遍江南，觅得一块上好的和田羊脂玉籽料，亲手绘了并蒂莲的图样，求了城中手艺最好的老玉匠，耗费数月心血才打造而成的！唐婉一直视若性命，珍爱无比，哪怕在被关柴房、受尽屈辱的最艰难时刻，也从未让它离身片刻！
陆母眼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被这“定情信物”彻底点燃的疯狂妒火和毁灭欲吞噬殆尽！她认定，就是这些“妖物”，这些“私相授受”的凭证，迷住了儿子的心窍，维系着这对“奸夫□□”的“私情”，让他们胆敢谋划私奔，卷款潜逃！
“贱婢！”陆母一声尖利刺耳的厉喝，猛地一步上前！枯瘦的手指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抓向唐婉盘着发髻的头顶！
“母亲！住手！”陆游惊骇欲绝，目眦欲裂！强忍着肩背撕裂般的剧痛，挣扎着想要起身阻拦！旁边的仆妇早有准备，大手立刻死死按住了他的双肩，将他牢牢钉在椅子上！肩头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迅速洇透了包扎的布条，染红了仆妇的手，他却浑然不觉。
唐婉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头皮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精心梳理的发髻瞬间被抓散！满头青丝如同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那支温润无瑕、象征着他们最初纯洁情愫的并蒂莲玉簪，已被陆母枯瘦的手指狠狠攥在掌心！冰冷的玉石硌着她苍老的指节。
“就是这些妖孽祸根，迷了我儿的心窍！乱了陆家的纲常伦纪！”陆母高高举起那支玉簪，对着窗外惨淡的天光，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扭曲，刺破耳膜，“今日，老身就亲手断了这祸根！碎了这孽缘！”
话音未落，她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支玉簪，朝着书房坚硬冰冷、光可鉴人的青砖地面，用尽全力，狠狠掼去！
“不——！！”陆游和唐婉的瞳孔同时骤然收缩到极致！两声撕心裂肺、融合了极致痛苦与绝望的嘶喊，猛地从他们胸腔里迸发出来，响彻整个书房！陆游挣扎的力量瞬间爆发，几乎要掀翻按着他的仆妇！唐婉则下意识地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下坠的光芒……
“啪嚓——！！！”
一声极其清脆、又极其刺耳的声响，在死寂的书房里轰然炸开！
温润无瑕、凝聚着天地灵气的羊脂白玉，在坚硬冰冷的青砖地面上，瞬间迸裂！断成数截！那精雕细琢、栩栩如生的并蒂莲，摔得粉身碎骨！晶莹的莲瓣四散飞溅，滚落在冰冷的尘埃里。最大的一截簪身，断口处呈现出狰狞的锯齿状，带着绝望的白茬，在光滑的地砖上无助地滚了几圈，发出几声清脆的碰撞声，最终停在唐婉沾满泥泞的绣鞋边。冰冷的棱角反射着窗外惨淡的天光。
陆游双目赤红，布满血丝！被仆妇死死按住的肩膀，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大片衣衫。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堆刺目、散落、再也无法拼凑的碎片，身体因巨大的悲愤、绝望和一种被彻底阉割的无力感而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呜咽。
唐婉呆呆地站在原地，她微微垂着头，目光空洞地落在脚边那截断裂的簪身，落在那些散落四处的、细小的莲瓣碎片上。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了，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惨白。没有眼泪，没有哭喊，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只有一种巨大、冰冷、足以吞噬一切的空洞感，瞬间攫住了她全部的灵魂。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那玉簪粉身碎骨的一声脆响，在她心底最深处、最后一点温暖的角落，彻底死去，被这无情的寒风彻底吹散。世界在她眼中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只剩下一片灰白的死寂。
陆母看着地上那堆在尘埃中闪着冰冷光泽的玉簪碎片，又看着儿子那痛不欲生、仿佛被抽走了脊梁的表情和唐婉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扭曲而残忍的快意。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力气，声音疲惫而冰冷，带着一种最终审判的、不容置疑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落：
“唐氏，你听好了。”她的目光钉在唐婉空洞的脸上，“今日起，你便不再是陆家妇！七出之条，你已犯其五：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妒忌！休书，即刻便写！给我滚出陆家大门！永世不得踏入半步！陆家的地，嫌你脏！”
她冰冷刻毒的目光转向被按在椅子上的陆游，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深深的失望：“至于你，我的好儿子！给我滚去祠堂！在祖宗牌位前跪着！跪到你想清楚，什么叫孝！什么叫廉耻！什么叫家门荣辱！没有我的允许，休想踏出祠堂门槛半步！否则——”她的目光狠狠刮过地上那堆冰冷的玉簪碎片。
说完，她再不看任何人一眼，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污了她的眼，玷污了她“高洁”的门楣。猛地一甩衣袖，在仆妇的簇拥下，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决绝地转身离去。春桃得意地、近乎挑衅地瞥了一眼唐婉，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也快步跟上。
沉重的书房门被最后一个离开的仆妇“哐当”一声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书房里，死寂重新降临。只剩下陆游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唐婉死寂般、仿佛连灵魂都已飘散的沉默，以及地上那堆冰冷刺目的、在尘埃中闪烁着绝望微光的玉簪碎片。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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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雷霆碎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