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阴冷潮湿和浓重的血腥气,尚未被晨曦完全驱散。陆游肩后的伤口经过一夜的煎熬,那剧痛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啃噬骨髓,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肩背,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脸色灰败如金纸,冷汗如同小溪般涔涔而下,浸透了内衫。唐婉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高大的身躯,两人气喘吁吁地、艰难地踏着被夜雨泡得稀烂、泥泞湿滑的山路,朝着绍兴城的方向艰难挪动。每一步都很沉重,不仅是身体透支到极限的疲惫,更是心头压着的那块名为“归家”的巨石,沉甸甸地坠着,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恐惧之上。
当那座熟悉的、高墙深院、飞檐翘角、象征着压抑与束缚的陆府宅院,终于遥遥出现在湿漉漉的晨雾尽头时,已是午后。精疲力竭的两人避开正门,从后角门一处因年久失修而略显松动的缝隙悄悄潜入。陆游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唐婉瘦弱不堪的肩膀上,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压抑的喘息和强忍痛苦的闷哼。他必须先处理这要命的伤口,必须立刻请大夫,否则不等母亲发难,他可能就先倒下了。
“婉妹……先……先扶我回书房……”陆游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掉,“别惊动……母亲……”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片刻的喘息,是干净的布和止血的药,是避开那随时可能降临的风暴中心。
唐婉用肩膀死死顶住他下沉的身体,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呻吟。她艰难地支撑着他,尽量避开洒扫的仆役和回廊,朝着他们院落中相对僻静、位于西厢的书房挪去。短短一段路,走得如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推开书房那扇熟悉的、虚掩着的雕花木门,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墨香和久无人居的尘土味扑面而来,竟让她有瞬间恍如隔世的错觉。
陆游几乎是跌撞着扑向书案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沉重的身体砸在椅面上,剧烈的动作猛地牵扯到背后的伤口!
“呃——!”他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冲破牙关,额头上瞬间渗出黄豆大的冷汗,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痛得几乎失去意识。
“游哥哥,你撑着点!我这就去叫……”唐婉急切地开口,声音因担忧而发颤。然而,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张宽大的书案,瞳孔骤然收缩!
书案上,一片狼藉!平日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端砚、徽墨、湖笔、宣纸,此刻如同遭遇了暴徒洗劫!一方上好的端溪砚台被掀翻,浓黑的墨汁泼洒了半张桌面,肆意流淌,将几页未写完的诗稿浸染得乌黑一片,墨迹狰狞。几本他珍若性命的孤本古籍,被胡乱翻开,书页皱折,甚至有几页被撕扯出裂痕,随意丢弃在墨汁和灰尘里。最刺目、最让她心脏骤停的是——书案下方那个带暗锁的小抽屉!此刻,那黄铜暗锁竟被生生撬开,扭曲变形!抽屉大开着,那里存放着陆游多年积攒下来、准备应对不时之需的几十两散碎银子、几张面额不大的银票,还有一枚他前些日子才托人寻来、准备在唐婉生辰时送她、尚未来得及镶嵌的羊脂玉佩,那莹润的玉光,曾是他眼中对她歉疚与深情的寄托……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下被翻搅过的、凌乱的碎纸和灰尘!
唐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直坠冰窟!一股冰冷刺骨的不祥预感,瞬间缠绕住她的全身,让她浑身发冷!
“钱……钱匣子……”陆游也看到了,本就苍白如纸的脸更是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声音里充满了惊怒交加和难以置信的颤抖!那是他仅有的、准备带婉妹逃离这牢笼的最后依仗!是他们渺茫未来的唯一火种!如今,竟被人釜底抽薪!
就在这时,院墙之外,隔着几重花木,隐隐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哭腔的争执声,方向正是陆母所居的正房大院!
“……老夫人!奴婢说的句句属实!千真万确啊!”一个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女声,带着一种刻意夸大的委屈和惊惶,正是春桃!“少夫人她……她包袱里藏着好几张大额的银票!奴婢看得真真儿的!还有……还有少爷书房那个带锁的钱匣子,空了!被撬开了!里面的银子银票,还有那块好玉……全都没了!他们……他们是真的打算卷了钱财,跑啊!”
她的声音尖细,充满了告密的兴奋和恶毒的快意。
“……好!好得很!果然生了外心!生了反骨!”陆母那冰冷彻骨、蕴含着滔天怒意、仿佛要将空气都冻结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我还没死呢!就想着卷了家财,双宿双飞?做他们的春秋大梦!陆家列祖列宗的脸,都要被他们丢尽了!”
“奴婢……奴婢还看到……”春桃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邀功请赏的谄媚和更深的恶毒,“少夫人包袱里,有一方帕子……像是……像是少爷的旧物,白底子绣墨兰的……上面……上面全是血!暗红暗红的,吓死人了!而且……而且少爷走路时,左边肩膀很不自然,衣领后面……好像也洇着血印子!奴婢瞧着……真像受了伤……”
“血?!”陆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破凝滞的空气,“好啊!好一对不知廉耻、无法无天的孽障!定是在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勾当!惹了仇家!还敢带伤回来?!污我陆家门庭!春桃,你做得很好!忠心可嘉!去,给我盯紧了书房!他们不是回来了吗?我倒要看看,这对‘苦命鸳鸯’,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毫不掩饰地朝着书房方向汹涌而来!每一步都踩在陆游和唐婉紧绷的神经上!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陆游和唐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无人色!春桃!竟然是这个看似怯懦的婢女春桃告的密!不仅趁他们不在,卷走了他们最后的希望,将他们逼入绝境!更恶毒的是,还将他们昨夜那场生死劫难、那方浸透血泪的旧帕、那致命的刀伤……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地捅到了陆母面前!那方染血的旧帕……那肩上的刀伤……在春桃那张巧舌如簧的嘴里,竟成了“见不得人的肮脏勾当”!
巨大的恐惧狠狠扼住了两人的咽喉!冰冷的绝望,则如同万丈深渊,在他们脚下裂开!书房的门,仿佛成了地狱的入口。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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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春桃卷细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