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哥哥——!”
唐婉那声凄厉的呼喊,从心□□生生撕扯出来,带着血肉模糊的尾音,在破庙残破的穹顶下撞出绝望的回响。她手脚并用地从布满蛛网和灰尘的阴暗角落扑爬出来,扑向蜷缩在冰冷地面上的陆游。
扑到近前,那景象让她眼前阵阵发黑。陆游侧卧着,后背肩胛骨下方,赫然插着一柄粗粝的破刀!刀身几乎完全没入皮肉,只余下粗糙的、沾满泥污的木柄突兀地暴露在外。他月白色的长衫早已被血浸透,又在尘土中滚成暗褐,黏腻地贴在身上。冷汗如注,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滚落。他身体因剧痛而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
唐婉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捏,再猛地抛入冰窖!痛得她无法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的碎玻璃。
“别……别动我……”陆游的牙齿深深嵌入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如虬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疼……”
唐婉僵在半空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指尖冰凉。那伤口周围,暗红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浸透破碎的衣衫,又滴落在地,形成一小滩黏稠的暗红。怎么办?这荒凉破败的古寺,残垣断壁,风声呜咽,去哪里寻医问药?这刀必须拔出来!否则血会流干!可这样深、这样狰狞的伤口,在这连块干净布都难寻的地方,拔刀无异于催命!
就在这时,她下意识摸向自己怀中——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硬硬的布包。她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急切,从怀里掏出那个她贴身珍藏、视若性命的蓝布小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却依旧整洁。
她飞快地解开包袱结,顾不上里面散落出的几件叠得整齐却同样陈旧的单衣,一支黯淡无光的银簪,手指急切地探向最底层。终于,指尖触到一方叠得方方正正、柔软微凉的物件。
唐婉的动作瞬间变得无比轻柔,带着近乎虔诚的颤抖。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方素白丝帕取了出来。丝帕虽旧,却保存得极好,边缘用极细的墨线绣着几枝清雅的墨兰,针脚细密精巧。这正是当年她亲手所绣,赠与陆游的,后来陆游一直贴身珍藏,视若拱璧。直到她因“无子”被关进柴房前,那个风雪交加的深夜,他才偷偷塞回给她,声音哽咽:“婉妹……留着,就当……我还在你身边……”
素帕依旧洁白,只是那几枝墨兰,在漫长的时光和无数次的摩挲下,终究是黯淡了。
唐婉死死攥着这方旧帕,泪水更加汹涌。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强行压下心头的剧痛和翻江倒海的慌乱。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游哥哥的命悬在这刀口之上!
她用力撕扯自己相对干净的中衣下摆。几下撕扯,得到几条长长的、还算干净的布条。她将它们紧紧攥在汗湿的手中,然后跪在陆游身后。那柄狰狞的木柄刀,她的手,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游哥哥……”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你忍忍……求你……一定要忍住了……”
陆游闭紧了双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回应:“嗯……来……吧!”
唐婉伸出颤抖不止的双手,先小心翼翼地按住他伤口周围紧绷的肌肉,试图减缓血流。她的指尖能感受到那肌肉因剧痛而痉挛般的跳动。然后,她猛地闭上眼,又瞬间睁开!眼中再无犹豫,双手猛地紧紧握住那粗糙冰冷的木制刀柄!
“呃啊——!!!”
就在她双臂灌注全身力气,猛地向外一拔的瞬间!陆游的身体剧烈弹起,又重重落下!一声压抑到扭曲变形的痛吼冲破喉咙,在破庙中凄厉回荡!他肩背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毕露!一股滚烫的鲜血,随着刀身离体的刹那,猛地从创口喷溅而出!
温热的血点,有几滴甚至带着生命的腥气,溅在唐婉苍白的脸上。她根本顾不上擦拭,甚至感觉不到那温热。就在鲜血喷涌的同一刹那,她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将那方珍贵的、承载着他们所有甜蜜过往与无尽心酸的素白丝帕,紧紧地、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按压在那汩汩冒血的狰狞伤口上!
“滋”的一声轻响,仿佛热铁入水。洁白的丝帕瞬间被奔涌的、粘稠的鲜血彻底浸透、吞噬!那几枝清雅的墨兰,在暗红汹涌的血色中迅速湮没,只留下几道模糊扭曲的墨痕。
“快!按住!用力!”陆游嘶哑地低吼,剧痛让他几乎昏厥,冷汗如雨,浸透鬓发,混着尘土淌下。
唐婉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死死压上去,双手手背青筋暴起。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世界一片血红。
血……似乎真的被这不顾一切的按压暂时堵住了一些。唐婉丝毫不敢松懈,肺部因过度紧张而火辣辣地疼。她立刻抓起准备好的布条,动作笨拙又迅疾,一圈,又一圈,紧紧缠绕在陆游宽阔的肩背和胸膛,将那方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沉甸甸的旧帕,牢牢地、密不透风地固定住。布条勒得很紧,每一圈缠绕都换来陆游一声压抑的闷哼,但他始终死死咬着牙,承受着这二次酷刑。
终于,一个简陋却严实的包扎完成了。陆游整个人瘫软地靠在身后冰冷、布满灰尘和蛛网的佛龛底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撕裂的剧痛。他的脸苍白,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唐婉也彻底脱力,瘫坐在他身旁冰冷的泥地上,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双手和衣襟前襟,全是斑斑驳驳、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她看着他虚弱到极致、痛苦不堪的模样,再看看自己手中那块被血彻底染透、再也看不出原本一丝白色和墨兰痕迹、沉甸甸的旧帕……巨大的悲恸、后怕、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苍凉,将她彻底淹没。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扑倒在他未受伤的肩头,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助、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在空旷破败、阴风阵阵的佛殿里回荡,凄楚得令人心碎。
陆游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未受伤的左手,那只手同样沾满血污和尘土。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令人心碎的温柔,抚上她沾满血污和泪水的发顶。
“别怕……婉妹……”他的声音微弱,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心力,“别怕……没事了……没事了……”然而,那指尖传来的冰冷和无法控制的颤抖,却彻底暴露了他同样濒临崩溃、惊魂未定的心绪。冰冷的夜雨,无情地敲打着残破不堪的窗棂,发出单调而凄凉的声响。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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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旧帕裹新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