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母的骤然昏厥,瞬间激起了滔天的浊浪,彻底搅碎了陆府黎明前那点虚假的平静。
正房里灯火彻夜通明,人影幢幢,在窗纸上投下慌乱不安的剪影。时断时续的啜泣声,急促的脚步声,压得极低的交谈声,空气中浓烈刺鼻的药草苦涩气味,混合成一张沉重窒息的大网,将整个陆府罩住。大夫神色凝重地来了又走,留下满屋的不祥阴云和更深的惶恐。
西跨别院那间冰冷彻骨的“新房”里,唐婉枯坐了一夜。
案头那对燃尽的红烛,只余下两滩凝固的蜡泪。窗外天色由浓稠的墨黑,终于透出一点毫无暖意的、惨淡的鱼肚白。寒风依旧呜咽着,执着地从破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舔舐着她裸露的肌肤。
她身上,依旧是那件单薄如纸、冰冷刺骨的素白孝服。一夜未眠的煎熬,在她脸上刻下了清晰的印记——
眼下一片浓重的、化不开的乌青,嘴唇干裂失血,脸色惨白得几乎透明。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
陆游被那声惊惶的呼唤带走后,便再未回来。这一夜,对她而言,漫长煎熬。前院传来的每一点声响,哪怕是最轻微的开门声、低语声,都像鞭子狠狠抽打在她早已紧绷欲断的神经上。惊惶,无措。这突如其来的风暴,这所有的矛头,最终都会精准地射向她这个“不祥”的、“冲撞”了长辈的“祸水”新妇。
天色,终究还是无可挽回地亮了起来,灰蒙蒙的光线带着彻骨的寒意,透过破败的窗纸。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体面、神情严肃的管事婆子裹挟着一股寒气走了进来。她那双锐利的眼睛,迅速扫过唐婉身上那身刺眼的孝服,扫过她苍白憔悴、眼下乌青的脸,眉头厌恶地拧紧,声音刻板得不带一丝人味:
“少夫人,夫人醒了。按规矩,您该去晨省奉茶了。”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夫人病体未愈,惊不得,扰不得。您……这就收拾收拾,快些过去吧。”
晨省。奉茶。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铁钳,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沉默地、有些僵硬地站起身。一夜枯坐带来的眩晕,让她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她连忙伸手扶住冰冷的桌角,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也暂时稳住了虚浮的脚步。那眼下的乌青,是她昨夜恐惧与无望的烙印。
她没有换下孝服——她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替换的、属于“新娘”的衣物。她只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墙角那个半旧的木盆架前。盆里的水冰冷刺骨,几乎要结冰。她捧起水,匆匆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瞬间激得她浑身一颤,却也勉强驱散了浓重的疲惫和眩晕感。水面倒映出她苍白、眼窝深陷的面容,她看着水中那个陌生的、绝望的影子,用力地、死死地抿紧了干裂的嘴唇。
厨房早已备好所谓的“参汤”。
一个粗使丫头端着红漆托盘,畏缩地等在门外寒风里。托盘上,一只青花盖碗孤零零地立着,碗口冒出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唐婉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她挺直了背脊,伸手接过了那沉重的托盘。碗壁传来的一丝微弱暖意,是这冰冷世界里她此刻唯一能感觉到的温度。
她端着托盘,脚步虚浮无力,一步一挪地穿过冷冷清清、残雪未消的庭院,走向陆母正房。素白的裙裾拂过肮脏冰冷的石板,沾上了泥污的痕迹。
正房门口侍立的丫鬟,面无表情地掀开了厚重的、隔绝寒气的棉门帘。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杂着药草苦味、劣质熏香和病榻腐朽气息的暖风,猛地扑面而来,让唐婉眼前一黑,几乎窒息。
房内光线依旧昏暗,残留着昨夜的惊惶与死气。陆母半倚在宽大华丽的雕花拔步床上,身后垫着高高的、绣满繁复花纹的锦缎引枕。她脸色确实带着病态的苍白,嘴唇干裂,眼底是浓重的倦怠阴影,但那双眼睛——在唐婉端着托盘踏入门槛的瞬间,便倏然睁开!锐利、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深入骨髓的嫌恶,牢牢锁定了门口那抹刺眼的白!
唐婉垂下眼帘,屏蔽那几乎要将她洞穿的目光。她端着托盘,一步一步走到床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深渊的边缘。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影随形,刮过她苍白的脸,刮过她眼下的乌青,最终死死地钉在她身上那件素白孝服上。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只剩下角落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两点微弱的火星“噼啪”声。
“姑母……”唐婉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砾摩擦,几乎低不可闻。她屈膝,缓缓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将手中沉重的托盘高举过眉,奉上那碗寄托着她卑微祈求的参汤,“请……请用参汤。”
陆母没有动。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去看那碗汤。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唐婉。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激烈情绪。
突然!
陆母那只一直搁在锦被外、保养得宜的手,毫无征兆地、带着一股积蓄已久的、决绝而暴戾的力道,猛地挥起!不是去接碗,而是狠狠地、精准地扫向唐婉高举过眉的托盘!
“啪——!!!”
一声刺耳欲聋的脆响!
托盘被巨大的力量猛地打飞!
那只盛着滚烫参汤的青花盖碗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个绝望的、短暂的弧线,然后,狠狠砸在床前脚踏上铺着的、崭新的、绣着富贵牡丹的锦缎褥子上!
“哗啦——!!!”
滚烫的褐色汤汁四溅飞散!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重的参味和毁灭的气息,泼溅开来!锋利的碎瓷片深深扎进或被弹开。那华美鲜艳的锦缎被面,瞬间被滚烫的汤液污毁,深褐色的污迹迅速洇透扩散,贪婪地吞噬着精致的金线牡丹,形成一大片刺目惊心、令人作呕的狼藉!蒸腾的热气和浓烈的参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混合着锦缎被烧灼的怪异气味。
唐婉保持着跪地奉汤的姿势,高举的双手僵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托盘被巨力撞击带来的剧烈震麻和灼痛感。几滴滚烫的参汤溅在她素白孝服的袖口和裸露的手背上,瞬间灼起一片刺目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空洞地落在那片被彻底污毁的锦褥上。
那片污迹,在清晨昏暗浑浊的光线下,扭曲着,狞笑着,像一张无声嘲弄的、恶毒的鬼脸。
它吞噬了锦缎的华美,也吞噬了她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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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汤羹覆锦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