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别院的“新房”，与其说是为新人准备的洞房，不如说是一间尘封已久的废弃仓房，临时被潦草拾掇出来，勉强塞进一张床铺。灰扑扑的墙壁上，隐约可见未被彻底抹去的蛛网残痕，角落里散发着潮湿的霉味。破损的窗纸在寒风的戏弄下，发出“扑啦啦”的轻响，如同垂死鸟雀的挣扎。屋内陈设简陋得近乎残酷：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半旧的、颜色晦暗的被褥；一张桌腿不稳、掉了大片漆的方桌；两把吱呀作响的破旧木凳；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旧木柜，柜门歪斜，露出里面同样空荡的黑暗。
唯一能勉强称得上一点“喜气”的，是方桌中央燃着的一对粗短的红烛。烛身劣质，烛芯燃得不稳，昏黄的光焰在风中挣扎跳跃，将简陋破败的家具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烛泪流淌得异常汹涌，如同泣血，在简陋的烛台底座堆积起一层厚厚的、暗红粘稠的蜡油，像一座正在凝固的、微型的坟茔。这点可怜的光亮，非但没能驱散屋内的阴冷晦暗，反而将那份凄凉与寒酸映照得更加触目惊心，透着深入骨髓的悲怆。
寒意无孔不入，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从破损的窗纸缝隙、从单薄门板的罅隙里钻进来，缠绕着屋内仅有的两个活物，贪婪地汲取着他们身上微弱的暖意。
陆游反手关上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房门，将门外呼啸的风声暂时隔绝。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屋子中央那个依旧穿着刺眼素白孝服的纤细身影上。摇曳的烛光在她周身投下不安的光影，那抹纯粹而凄凉的白，在满室破败的昏黄和那点象征喜庆却又无比讽刺的红烛映衬下，显得格外惊心，也格外脆弱，如同一株被强行移植到冰原上的白梅。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怜惜、愤怒与无尽愧疚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陆游的心防，几乎让他窒息。他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下苦涩，一步一步走上前，在唐婉面前站定。她微微垂着头，浓密的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沉沉的阴影，如同厚重的帷幕，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波澜，也隔绝了他试图探寻的目光。
“婉妹……”
他终于唤出声，声音低沉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心疼。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和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抚上她素白衣衫那冰冷、粗硬的麻布领口。那触感，如同触摸着冰冷的死亡本身，与这所谓的新婚之夜格格不入。
他想替她解开这身沉重的枷锁。这身象征死亡、不幸与外界一切指责的孝服，不该成为他们结合时的见证。这冰冷的麻布，不该包裹着她温软的身躯。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她颈间裸露的一小片肌肤。
冰凉！
一种毫无生气的、玉石般的、透入骨髓的冰凉！那寒意如同淬毒的冰针，顺着他的指尖，瞬间刺入他的心脏，冻结了他的血液。
唐婉的身体，在他触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被电流击中。她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抗拒的动作，只是那低垂的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动起来。
陆游的心被这细微的反应狠狠揪紧、揉碎。他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稀世珍宝上的尘埃，小心翼翼地去解那领口处一枚小小的、同样冰冷的布纽绊。他的指尖能感受到她肌肤下细微的脉动，感受到那层冰冷之下压抑着的、惊惶的生命力。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解开那束缚的刹那——
“砰！砰！砰！！！”
沉重的、如同巨石擂门般的拍击声骤然炸响！伴随着一个婆子惊恐万状、带着哭腔的尖利嘶喊，穿透薄薄的门板，像一颗惊雷在狭小冰冷的新房内轰然爆裂！
“少爷！少爷！不好了！快开门啊！出大事了！”
陆游和唐婉的身体同时一僵！
“夫人！夫人她……”婆子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夫人她……厥过去了！脸色煞白，人事不省！您……您快……快去看看吧！天塌了啊！”
“轰——！！！”
陆游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母亲厥过去了？！人事不省？！他触电般猛地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唐婉颈间那冰凉的、玉石般的触感。他难以置信地、几乎是惊恐地看向那扇被拍得簌簌落灰的房门，又猛地、惶惑地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唐婉。
唐婉也在巨大的惊骇中抬起了头。
摇曳的烛光下，她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比身上那件孝服还要惨白。那双原本死寂如古井般的眸子，在听到婆子呼喊的瞬间，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瞳孔深处爆发出极致的惊恐。随即，一种巨大的、冰冷的、仿佛早已在噩梦中预演过无数次却又难以承受其万分之一的绝望，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点刚刚因陆游指尖的温暖触碰而漾起的、微不可查的涟漪。
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决堤般地从她空洞失焦的眼眶中滚落下来，沿着苍白冰凉的脸颊，划出一道破碎而绝望的湿痕。泪珠在昏黄跳跃的烛光下，折射出一点转瞬即逝的、令人心碎的微光。
案头那对粗短的红烛，烛芯猛地爆出一个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烛泪如同决堤的血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着，加速堆积在烛台底座，凝固成一座小小的、血红色的、埋葬了所有希望的坟茔。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喜烛照泪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