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父女赁下的茅舍,孤零零地蜷缩在荒僻村尾一处避风的山坳里。土坯垒的墙早已被经年的风雨侵蚀得坑洼不平,低矮的茅草顶被连日狂暴的北风撕扯着,发出呜咽般的呻吟,几乎要陷进被冻得铁硬的泥土里。深秋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被彻底碾碎,消失得无影无踪。灰蒙蒙的天空如同裂开了巨大的口袋,将无穷无尽的鹅毛大雪倾倒下来。狂风卷着雪片,在天地间疯狂地旋舞、咆哮,织成一张混沌惨白的巨网,将这小小的茅舍死死困在冰冷的风暴中心。
茅舍内,唯一的温暖来自墙角那只简陋泥炉里残存的几点暗红炭火,苟延残喘地散发着微薄的热气。土炕上,唐父裹着家里所有能找到的破旧被褥,昏昏沉沉地睡着。他脸颊上泛着病态的、极不自然的潮红,呼吸粗重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重的痰音,仿佛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拉动。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苦涩药味,早已浸透了每一寸空气,附着在冰冷的墙壁和低矮的房梁上。
唐婉穿着一件臃肿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袖口和襟前蹭满了灰黑的灶膛灰。她跪坐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守着泥炉上那个咕嘟作响的粗陶药罐。炉火昏黄的光映着她苍白而疲惫不堪的脸,眼下的青影浓重得如同晕开的墨迹。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块粗布垫着,将滚烫的药汁倒入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深褐色的液体在碗中晃动,腾起氤氲的、带着绝望气息的苦涩白气。窗棂上糊着的破旧桑皮纸被狂风撕扯得哗啦作响,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透进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刺骨寒流,吹得炉火明灭不定,也吹得唐婉的心冰凉一片。
就在这风雪肆虐、万物噤声的寒夜深处——
“砰!砰!砰!”
沉重、急促、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疯狂的拍门声,骤然炸响!那声音是如此猛烈,如此突兀,仿佛不是用手在拍,而是用整个身体在撞,要将那扇单薄腐朽的柴门连同这茅屋一起拍碎、撞塌!门框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唐婉浑身一颤,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药汁溅出几滴,灼在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恐惧攫住了她。这么晚了,这么大的风雪,连鬼魅都要蛰伏,会是谁?难道是催债的?还是……?
一个名字,一个身影,如同闪电般划过她早已冰封的心湖,激起一丝微澜,却又被她自己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压下。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他们躲在这荒村野地?他又怎么可能在这样能把人活活冻毙的鬼天气里跋涉而来?一定是错觉,是风雪制造的幻听!
然而,“砰!砰!砰!” 拍门声更加急促,更加沉重,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仿佛门外之人已濒临崩溃的边缘,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不能再犹豫了。她放下药碗,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拖着僵硬的双腿挪到门边。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摸索到那根沉重的、粗糙的木门闩。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拔!
“吱呀——嘎……”
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柴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
瞬间,凛冽的狂风如同挣脱束缚的冰龙,裹挟着漫天狂舞的雪片,咆哮着倒灌进来!冰冷刺骨的雪粒像砂石般砸在唐婉脸上,打得生疼。她下意识地眯起眼,身体被这狂暴的冲击力推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几乎站立不稳。门外,天地间一片混沌的、令人绝望的惨白,风雪迷蒙了视线。
就在这片狂暴的白色风暴中央,一个几乎被积雪完全覆盖的人影,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的鬼魅,死死地钉在那里!
他浑身覆满了厚厚的积雪,眉毛、头发、肩头、甚至垂下的睫毛上,都凝结着冰凌,整个人像一座被风雪瞬间冻凝的移动雪雕。身上那件单薄的青布棉袍早已被雪水浸透,又被寒风冻得硬邦邦的,紧紧箍在身上,勾勒出僵硬的身形。嘴唇是骇人的乌紫色,脸颊和鼻尖呈现出死灰般的青白,身体在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中筛糠般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无情的风雪彻底撕碎、掩埋。
唯有那双眼睛!
透过狂乱飞舞、迷蒙一片的雪幕,那双眼睛穿透了冰冷彻骨的空气,如同两道燃烧着生命最后火焰的熔岩,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开门的唐婉脸上!那里面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亮得惊人,亮得滚烫,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绝望与执着,几乎要将这漫天肆虐的风雪都点燃、融化!
“婉……婉妹……”干裂乌紫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陆游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在粗粝的石头上摩擦,每一个字都伴随着牙齿剧烈打颤的咯咯声,像是从冻僵的胸腔最深处,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压出来:
“我……我来了!”
风雪在门外更加凶猛地怒吼,卷起地上的雪沫疯狂地扑打着单薄的门框。唐婉呆立在门口,如同被一道无声的、裹挟着万钧雷霆的闪电狠狠劈中!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思维停滞,整个世界只剩下门外那风雪中燃烧的眼神,和那句穿透灵魂的嘶喊。
此刻,风,更大了,呼啸不停!雪,也更大了,飞舞不止!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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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雪夜叩柴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