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梆子那声嘶力竭的尾音,消散在死寂的空气里。天穹沉沉,严丝合缝地覆压着沉睡的绍兴城,透不出半点星月之光。深秋的寒气凝结成了湿漉漉的白雾,贴着冰凉的湿滑青石板路,无声无息地流淌、弥漫,充塞着每一条空旷寂寥的街巷。
一辆半旧的青布帷幔小驴车,悄无声息地从陆府后门那条幽深狭窄、终年不见阳光的巷子里滑出。车轮碾过石板缝隙间积存的冰冷夜露,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吱、咯吱”声。拉车的灰驴耷拉着脑袋,步履蹒跚,鼻孔喷出的白气瞬间融入浓雾。
车厢内,狭窄、昏暗,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一种源自生命深处、衰败腐朽的死亡气息。那味道,钻进鼻腔,直抵肺腑,令人窒息。唐父裹着一件洗得发白、几乎辨不出原色的厚棉袍,将自己蜷缩在车厢最深的角落,瘦小的身躯深陷在阴影里。驴车每一次颠簸,他那枯柴般的身体便随之剧烈地晃动、震颤,骨头隔着薄薄的旧棉袍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摩擦声。
死寂中,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那咳嗽声来势汹汹,带着一股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生生撕扯出来的狠劲。唐父猛地佝偻起本就单薄如纸的脊背,一块灰扑扑、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的旧布帕子被他死死地、几乎是本能地捂在嘴上。他瘦削的身体在剧烈的痉挛中痛苦地弓起、蜷缩,每一次咳嗽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抽空了肺里最后一丝赖以存活的空气。
“爹!”
唐婉的心被那非人的咳嗽声狠狠揪紧、撕裂,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惶的低呼,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几乎是扑了过去,用自己同样单薄的身体紧紧抵住父亲颤抖的肩背,纤细的手臂环抱着他,试图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和温暖。她的手,隔着那件薄得可怜的旧棉袍,颤抖着抚上父亲嶙峋的脊骨。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惊胆裂——那骨头突兀、尖锐,每一根肋骨的轮廓都清晰得硌手。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那单薄衣衫下透出的体温,竟是异样的灼人滚烫!恐惧,瞬间从脚底窜起,她想起父亲近日愈发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以及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越来越频繁的喘息。她一直以为只是风寒未愈,只是忧思过重!
剧烈的咳嗽终于耗尽了最后的气力,渐渐平息下去。父亲彻底瘫软下来,无力地、重重地倚靠在女儿同样颤抖的怀里。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细密的冷汗,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的额头,顺着深陷的颧骨滑落,滴在唐婉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他极其缓慢地移开了捂在嘴上的那块灰布帕子。
就在那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五指、仅靠车帘缝隙透入一丝惨淡天光的光线下,唐婉的瞳孔骤然收缩,灰布帕子中央,赫然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暗红!那红,浓稠得化不开,带着一种粘腻的质感。
一股恐惧瞬间攫住了唐婉,将她拖入无底的寒渊。这恐惧,比姑母陆夫人那些刻薄如刀的话语、比被锁在别院不见天日、任由青春凋零的日子,更甚千倍万倍!她的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坠入深不见底的冰窟,连绝望的回响都听不到。父亲的身体竟已油尽灯枯至此!而她,身为女儿,竟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她想起父亲日渐消瘦的身影,想起他强撑着说“无妨”时勉强的笑容,想起他深夜压抑的闷咳……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擦拭父亲唇边残留的、刺目的殷红血沫。
父亲轻轻地推开了她的手,疲惫地阖上那双深陷、浑浊的眼睛,眼窝处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阴影。他的声音虚弱:“……无妨……咳咳……老毛病了……莫怕……”
他艰难地喘息着,积攒着体内仅存的、微弱得可怜的气力,挣扎着想从女儿怀里坐直些,挺起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
“离开……离开这地方也好……爹带你……找个清净处……没有……没有这些腌臜事……”
他的目光投向车帘缝隙外不断倒退的、模糊的街景,那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向往。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地、带着无限眷恋和歉意,拍了拍唐婉冰凉的手背。
唐婉用力地、拼命地点头,喉咙哽咽得剧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无声地滚落,重重地砸在父亲那冰冷如玉石、毫无生气的手背上。她更紧地依偎着父亲,双臂环抱,那是她在这冰冷世间仅存的依靠。父亲身上那股浓重的药味和死亡的气息,此刻竟成了她唯一的慰藉。她把脸深深埋进父亲那散发着陈旧棉絮和苦涩药味的衣袍褶皱里,泪水迅速洇湿了一片布料。
她微微侧过身,颤抖的手指掀开车厢后窗那同样洗得发白、破旧不堪的布帘一角。冰冷的、带着浓重湿雾的深秋晨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脸颊生疼,泪水更如泉涌。车窗外,陆府那熟悉的高墙和飞檐——那曾经承载过她少女时代所有明媚如春光的幻想、所有隐秘的情思、以及最终将她彻底碾碎的冰冷现实的所在,正随着驴车那缓慢而沉重的行进,在尚未破晓、混沌一片的熹微晨光中迅速倒退、模糊、扭曲,最终彻底消失在街角转弯处。
不知行了多久,驴车停在了一个荒僻的渡口。灰白的晨雾更浓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隐约看到一条乌篷小船的轮廓在水边摇晃。一个佝偻着背、沉默寡言的船夫,帮他们把简单的、寒酸的行李搬上船。所谓的行李,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几件同样洗得发白的旧衣,一个装着几块干硬饼子的布囊,还有父亲那视若珍宝、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的几卷旧书。唐婉搀扶着父亲,几乎是半抱着将他挪进狭小低矮的船舱。船舱内更加潮湿阴冷,散发着鱼腥和水藻**的气味。
小船在船夫低沉的号子声中,吱吱呀呀地离开了岸边,缓缓驶入江心。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叶孤舟,在无边无际的灰白寒江上飘荡。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空洞而单调的回响。唐婉紧紧握着父亲冰冷的手,坐在船舱里,透过篷窗缝隙向外望去。外面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分不清是水是天。冰冷的雾气丝丝缕缕地钻进来。父亲靠在舱壁上,闭着眼,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上又渗出冷汗。唐婉拿出水囊,小心地喂了他一点温水,水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流下一些,他用尽力气咽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船橹划水的声音,“咿呀——咿呀——”,在浓雾中孤独地回荡,一声声,缓慢而沉重。船夫的身影在船尾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唐婉将头轻轻靠在父亲瘦削的肩上,闭上眼睛。前路在哪里?何处是岸?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在这片浓雾寒江之上,只有她和油尽灯枯的父亲,相依为命。父亲那只被她握着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反手轻轻回握了她,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混入冰冷的雾气里。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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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孤舟渡寒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