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兴二年的初冬，寒意似乎比往年更甚。绍兴府的青石板路被一层薄薄的清霜覆盖，踩上去发出细微的脆响。屋檐下，夜气凝结成的冰棱，在灰蒙的天色中闪烁着寒光。往日里还算热闹的街市，今日却显得异常沉寂，连平日里最爱在赵府飞檐翘角间叽喳嬉闹的麻雀都噤了声，只余下空落落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赵府深闺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从门缝窗隙中钻入的阵阵寒意。唐婉坐在那面熟悉的菱花铜镜前，镜面映出一张苍白却依旧清丽的面容。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一支青玉簪上那精致的梅花刻纹。簪身冰凉，触之生寒。
“咚——！咚——！咚——！咚——！”
就在此时，战鼓声毫无预兆地裂空而来！
那声音最初自遥远的地平线上响起，是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旋即，它化作排山倒海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裹挟着凄厉尖锐的号角嘶鸣，穿透绍兴城的重重院墙，轻而易举地撕裂深闺的宁静，直抵耳膜深处。鼓声震得妆台上的胭脂盒、水粉罐簌簌作响，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惊惶的哀鸣。
“少夫人！少夫人！”贴身丫鬟云儿跌撞着冲进内室。
“是北伐的鼓声！满城……满城都在传，朝廷决意发兵了！大军……大军要开拔了！”她喘着气，几乎语无伦次，“外面乱极了！听说……听说金人的铁骑已经打到淮水边了！就要过江了！”
唐婉豁然起身，几步冲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棂。
刹那间，更加磅礴喧嚣的声浪混合着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鼎沸的人声、惊惶的哭喊、杂沓的脚步声、尖锐的马嘶声、以及金属甲叶相互摩擦撞击的铿锵之声，交织成一曲乱世悲歌。她清晰地看到，一队黑衣黑甲的禁军骑兵正疾驰过门前的青石长街，马蹄铁敲击石板，溅起星星点点的冰屑火花。玄色的旌旗在朔风中疯狂舞动，猎猎作响，旗上那个巨大的“张”字被风吹得扭曲变形。
望着那旗帜，唐婉忽然想起三日前，夫君赵士程深夜归来时，冰冷的铠甲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他罕见地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在书房待到天明，窗纸上映出他伫立沉思的身影，彻夜未熄的烛光摇曳不定。今晨天未亮他离去前，来到她的房前，执起她的手，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他将一枚冰凉沉重的铜制虎符塞进她的掌心，触手生寒，那上面雕刻的猛虎图案硌得她手心生疼。
“婉妹，”他声音沙哑，眼神复杂难辨，“若……若三月无讯，你便带着此物，去临安寻张浚张大人，他会庇护于你。”
那时的不安，此刻被这震天战鼓彻底印证。
“备车！”唐婉突然转身，那支青玉簪被她匆忙放下，在嗡鸣震动的妆台上轻轻摇摆。“立刻备车！去城楼！”
云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她的裙摆：“少夫人！少夫人三思啊！将军再三吩咐过，让您务必留在府中，万万不可外出涉险啊！”
“此刻满城皆兵，烽火将起，谁还顾得上一个深闺妇人？”唐婉语气急促，已然一把扯过挂在屏风上的银狐裘披风，匆匆系上，“我要亲眼看一看，这战鼓究竟是如何擂响！我要亲耳听一听，这天下究竟要走向何方！”她那温婉的眉眼间，此刻竟透出一丝与她平日气质不符的刚烈与执拗。
马车很快备好。驶出赵府，街道上满是仓皇奔走的人群。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不慎打翻了炉灶，滚烫的饼子散落一地，立刻被慌乱奔跑的人群和疾驰而过的马蹄践踏成泥。临街的绸缎庄掌柜正带着伙计慌慌张张地上门板，一匹价值不菲的杭绸从店内滑落，飘落在泥泞冰冷的街心，却无人有暇低头拾取。更有一个约莫五六岁的总角小儿，懵懂无知地攥着一个刚吹好的糖人，呆呆站在街道中央，眼看着一匹受惊的骡子就要冲撞过去。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衣衫褴褛的跛脚老兵猛地从旁窜出，一把将孩子拽到路边，嘶哑地吼道：“傻娃子！不要命了！这是要打仗了！快回家去！”
越靠近城墙，气氛越发肃杀凝重。黑压压的兵士早已聚集在城墙之下，他们手中的刀枪剑戟竖立如林……点将台上，一位监军使者正在宣读诏书，寒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话语：“……恢复中原，重整山河！雪靖康之耻！扬我大宋国威……”台下的士卒们屏息静听，成千上万张年轻而稚嫩的面孔被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凝成一片薄雾，他们的眼神里，交织着慷慨赴死的悲壮、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战争最本能的恐惧。
唐婉扶着冰凉的雉堞，极力向远方眺望。只见城外运河之上，原本用于漕运的船只此刻首尾相接，帆樯如林，满载着堆积如山的粮草和覆盖着苦布的军械，正缓缓向北驶去。
突然，一阵异常急促响亮的马蹄声自瓮城方向传来。唐婉瞳孔骤然收缩——只见赵士程一身墨色玄甲，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正侧身与身旁的副将疾声交代着什么。寒风卷起他身后那袭猩红色的披风，偶尔露出腰间那柄金光熠熠的御赐宝剑。
仿佛心有灵犀，他猛地抬头，目光射向城楼。四目就在这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号角声、人喊马嘶声中骤然相接！
他铁盔下的眉头紧锁，嘴唇清晰而急促地动了动。唐婉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从他那熟悉的口型中，清晰地辨出是“回去”二字。严厉，焦急，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她尚未来不及做出任何回应，忽见一名背插赤色令旗的传令兵，自马道狂奔而上，声音因极度急促而撕裂变调：“急报！盱眙军情紧急！金人先锋已强渡淮水！”
赵士程面色剧变，最后深深地望了城楼上一眼。猛地一拉缰绳拨转马头，大喝一声，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冲向城外。
唐婉扶着冰凉彻骨的垛口，缓缓地蹲下身去，发间那支青玉簪从松挽的发髻中滑落，“啪”的一声脆响，摔在坚硬的城砖地上，顿时断成了两截。
她怔怔地低下头，望着那裂成两段的玉簪，以及簪头上那朵孤零零的梅花刻纹……
暮色渐合，天地间一片苍茫。那震动了整个绍兴府的战鼓声，在持续了将近一个下午后，终于渐渐平息下去。
唐婉回到赵府。老管家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仆役们用粗木加固门廊窗牖。东厨的方向飘来浓重的艾草混合着其他草药的苦涩气味，那是府中的仆妇在依古法连夜赶制治疗刀剑创伤的金疮药。
她默默无言地穿过忙碌的庭院，走回内室。在妆台脚下，她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两截断簪，放在掌心凝视片刻。她取出一方洁净的绢帕，将断簪仔细地、一层层地包裹好，然后走到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装满各类药品的锦囊前，将其塞进了最深处。
窗外，不知何时悄然飘起了细雪。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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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战鼓震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