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后院的药圃，恰是春意最为喧闹蓬勃之时。一场淅沥的春雨过后，泥土湿润酥松，散发出特有的清新气息。唐婉亲手新培的几垄忘忧草，已然抽出了嫩绿挺秀的细叶，叶片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在微凉的春风中轻轻摇曳，反射着天光。另一边的苗床上，当归、芍药等药苗也刚冒出头，绿意点点，生机盎然。
唐婉穿着一身方便干活的靛蓝色粗布衣裙，未戴任何钗环，墨玉般的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住。她正蹲在一畦刚冒出紫苏嫩芽的苗床旁，专注地用小银锄细致地松土、除草。她的指尖沾染了湿润微凉的泥土，神情宁静而投入。阳光透过稀疏的竹架，在她素雅的衣裙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十年光阴似水，日夜与医书药典为伴，与这些沉默却富有生命力的草木相处，侍弄它们，理解它们，再用它们去抚慰他人的苦痛，这平静而充实的生活，已悄然抚平了她最深的郁结与哀愁。
然而，这午后特有的宁静祥和，骤然被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打破！那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势汹汹，毫不顾忌街巷规矩，如骤雨般席卷而至，最终在赵府紧闭的大门前戛然而止，伴随着骏马嘶鸣和沉重的落地声。紧接着，府内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管家赵福那带着哭腔的呐喊声，那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穿透重重庭院，直达药圃：
“少夫人！少夫人！不好了！快！快啊！陆家……陆家老夫人……她、她快不行了！那边府上派了快马来人……浑身是汗，说……说是老夫人弥留之际，回光返照，指名道姓……定要见您最后一面啊！说是有要紧话非得当面跟您说！您快去看看罢！”
“当啷！”
唐婉手中那柄小巧精致的银锄应声脱手跌落，砸在松软湿润的泥土上。她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急太快，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剧烈擂动起来，猛烈撞击着她单薄的胸腔，震得她浑身发麻。陆老夫人……那个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婆母！弥留之际？指名要见她？有要紧话？无数纷乱驳杂的情绪……
“备车！”一个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赵士程不知何时已闻讯快步赶来，他一身戎装还未换下，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倦色，但眼神却锐利而清醒。他大步上前，用力扶住唐婉摇摇欲坠、几乎要软倒的肩膀，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惊惶失措、失去了焦点的眼眸，那目光沉重、温暖，传递着无声却强大的支持。“别慌，我陪你同去。”
他随即转向身后跟着的、同样面色紧张的管家，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地下令：“立刻准备府里最快最稳的马车！多套一匹马！再派两个得力腿脚快的，立刻骑马速去城中回春堂，请孙老大夫！无论如何，务必请他放下手头一切事情，以最快速度赶往陆府！要快！” 命令果断，不容置疑。
车轮滚滚，疾驰着碾过绍兴城的青石板路，那急促的“哒哒”声，也一声声碾在唐婉揪紧的心上。马车内，空间逼仄，她紧攥着赵士程温暖而粗糙的大手，她的指尖冰凉，冷汗涔涔。赵士程只是更用力地回握她，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轻轻拍抚着她的肩膀，沉默着。
陆府那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氛围，在他们踏入大门的瞬间便扑面而来。踏入那间被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和苦涩药味完全吞噬的卧房，唐婉的呼吸几乎瞬间停滞，胸口窒闷欲呕。
陆游妻子王氏红肿着一双眼睛，直挺挺地立在病榻边。看到唐婉进来，眼中立刻射出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嫉恨，那目光阴冷粘稠。唐婉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病榻上那个被锦被覆盖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老人身上。
老夫人深陷的眼窝紧紧闭合，嘴唇呈现出青紫色，气息微弱。她的身体在轻微地抽搐着。一旁伺候的老仆妇满面泪痕，看到唐婉如同看到救星，无助地哭诉：“少夫人！您可算……老夫人她……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喉头痉挛，一口气堵住了，就……就这样了……”
作为医者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个人情绪。唐婉疾步上前，甚至顾不得一旁王氏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怨毒目光，俯身凑近，仔细察看老夫人的情况。只见老夫人颈部肌肉绷紧，喉结下方有明显的痰壅痉挛之象，呼吸进出的气流极其微弱且困难至极。这是危候！若不立即施救，疏通闭塞，顷刻之间便会因窒息而亡！
她毫不犹豫地立刻从随身携带的、那个杏黄色锦缎缝制、角上绣着一株小小兰草的药囊中，动作迅捷而准确地捻出三根细如牛毛、闪动着冷冽银光的毫针。针尖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冷静而决绝的寒芒。
然而，就在那冰冷的针尖即将刺入老夫人颈侧“天鼎”、“扶突”二穴，以豁痰开窍、缓解痉挛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久远而无比清晰、带着血腥味的可怕记忆碎片，涌入唐婉的脑海！——当年那碗让她痛彻心扉、肝肠寸断的那碗药……
唐婉沉稳持针的手猛地一颤，针尖在空中凝滞了致命的一瞬！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冷汗瞬间浸透了她后背的衣衫，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凉。
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那充满病气和药味的空气，将翻涌奔腾的惊疑、恐惧和愤怒狠狠地压回心底最深处！无论如何，救人要紧！无论过往有多少恩怨疑云，无论眼前这人曾如何对待自己，此刻，她首先是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医者的天职压倒了一切！
她的眼神在刹那间恢复了清明和决断，指尖重新灌注了沉稳的力道，看准穴位，三根银针快、准、稳地刺下！深浅合度，针尾微微颤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轻吟。
几乎就在银针刺入穴位的同时，老夫人那剧烈抽搐、绷紧的身体猛地一僵！喉间那令人窒息的“嗬嗬”声奇迹般地减弱了！那堵塞得严严实实的气息，似乎被这精准的三针强行冲开了一条狭窄却至关重要的缝隙！她青紫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道细缝，极其微弱地吸进了一丝久违的空气！虽然依旧艰难无比，但那致命的窒息危机，总算被暂时缓解了！
唐婉紧绷到极致的心弦这才微微一松，传来一阵阵冰凉黏腻的触感，让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她保持着施针的姿态，目光却极其锐利地扫向一旁脸色惨白如鬼的王氏。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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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银针封哑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