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陆宅。
昔日因陆游才名、陆家声望而门庭若市、往来皆鸿儒的景象早已风流云散，如同一场褪色的旧梦。如今的陆宅，被一种沉疴在身、行将就木般的暮气沉沉所笼罩。庭院深深，草木似乎都失去了生机，连初春试图穿透云层洒落的些许暖阳，都难以真正驱散这份渗透到砖缝瓦砾间的凝滞阴郁。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令人胸口发闷的草药味，混杂着病人特有的衰败气息，从正房内间源源不断地弥漫出来，缠绕着每一根廊柱，渗入每一寸地砖。
病榻之上，曾经精明强干、说一不二的陆老夫人，如今已是形销骨立，只剩下一把枯骨。常年的病痛和卧床不起的折磨，将她生命中所有的锋芒和精力都消磨殆尽了。她深陷的眼窝就像两个黑洞，眼神浑浊而涣散，失去了焦点，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费力，胸腔深处发出令人心悸的“嗬嗬”杂音，仿佛下一刻那口气就会接不上来。一只枯瘦如柴、青筋毕露的手，露在锦被外面，无意识地、极其快速地捻动着一串被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暗紫色宝光的紫檀木佛珠。那飞快捻动的动作，透露出主人内心无法排遣的巨大焦灼、恐惧和对生命流逝的无能为力。
“游儿……我的游儿……”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反复呢喃着，声音破碎得几乎难以辨认，“娘……娘怕是不成了……想……想最后见……见……”话语断断续续，执着地重复着。
侍立床头的陆游妻子王氏，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裙，形容憔悴，眼眶红肿，显然是连日侍疾不曾好好休息。但听到婆婆这断断续续、指向明确的呓语，她猛地抬起头，原本写满疲惫的脸上，瞬间爆发出混杂着惊愕、难以消解的怨毒、以及一丝猝不及防、极度恐慌的复杂光芒！她当然知道，婆婆口中那未竟的、含糊的“见”字后面，牵绊的是谁！那个名字，如同梦魇，即使过去了很多年，依旧能让她嫉恨得发狂！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顺着脊椎急速爬升，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拳头。
“娘，”王氏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俯下身，凑近老夫人耳边，声音放得极柔极缓，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容置疑的引导，“您是想见相公了吗？相公他……他被朝廷重用，派去建康担当要职了，建康路远，千里迢迢，一时半会儿怕是……怕是赶不回来啊……”她试图用“重用”二字来安抚，更用距离来断绝那份念想。
“不……不……”老夫人却异常艰难地摇了摇头，幅度微小，却用尽了力气。浑浊的眼里竟奇迹般地挣扎出一丝异常清醒、异常迫切的光芒，那是一种濒死之人对某种执念的强大渴求，带着近乎哀恳的意味，“是……婉儿……叫……叫婉儿来……我……我要……见她……当面……说……” “婉儿”这两个字，她竟然异常清晰、异常执拗地吐了出来！
“婉儿！”王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毫无人色。这两个字带着世间最剧烈的毒药，精准无比地刺中了她心底最阴暗、最不可触碰的禁区！她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一晃，脚下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眼中积累多年的怨毒之色再也无法掩饰，几乎要喷射出来！
“娘！”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冒犯、领地受到侵犯的愤怒和歇斯底里，“您真是病糊涂了！您看清楚！我是您的儿媳王氏！那唐氏！那个唐婉！她早已是赵家的人了！与我们陆家早就恩断义绝，一刀两断了！您叫她来做什么？！她是个不祥之人！她只会冲撞了您！玷污了这屋子！您想想游儿！想想元泽（陆游之子）！想想我们陆家的名声啊！！”她情绪激动，猛地扑倒在床边，竟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老夫人那只正在捻动佛珠的枯瘦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头，让老夫人痛苦地蹙紧了眉头，发出模糊的呻吟。
“叫……她来……”老夫人却被这粗暴的阻拦激起了最后一丝气性，仿佛回光返照般，枯槁如纸的脸上竟涌起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执拗。她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手腕猛地一挣，竟从王氏的紧握中滑脱出来！
然而，就在这激烈的动作中，“啪”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的断裂声响起！
那串被老夫人捻动了不知多少遍、浸透了汗水与体温的紫檀佛珠，那串联着无数遍经文、承载着无数祈求平安轮回意念的穿绳，因这骤然爆发的力道，绷断了！
“哗啦啦——哗啦啦——”
霎时间，无数颗深褐色、圆润光滑的佛珠，骤然脱离了束缚，失去了秩序！它们从老夫人骤然空荡的指间、从锦被的褶皱之上，疯狂地滚落、迸溅、弹跳开来！
它们无序地、慌乱地撞击着，发出清脆又杂乱密集的声响，滚向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滚向阴暗积灰的床底角落，滚向房间每一个光线无法照射到的阴影里！这突如其来的、失去控制的碎裂声和滚动声，瞬间填满了这间被死亡气息和药味紧紧包裹的静室，每一颗珠子落地的声音都像重锤，狠狠敲打在王氏惊愕失措、煞白一片的心上，也敲打在老夫人骤然变得空洞、茫然的眼神里。
几颗珠子滴溜溜地滚到王氏的绣花鞋边，无力地撞上鞋尖，停了下来，原本温润的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黯淡。
老夫人怔怔地、茫然地看着满室狼藉滚落的佛珠，那象征着佛法无边、平静、轮回与秩序的佛珠，此刻却散落得一地狼藉，再也无法串联起来，再也寻不回那份表面的宁静。她眼中那点回光返照的清明迅速褪去，被更深沉、更无边无际的茫然和巨大的痛苦所取代。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再也发不出任何一个清晰的音节，只有浑浊的、饱含着无尽遗憾、痛苦与未竟之言的泪水，沿着她深陷的眼角沟壑，不受控制地、无声滑落，迅速浸湿了鬓边早已花白散乱的头发。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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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佛珠滚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