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余韵尚未在绍兴府彻底消散,门楣上的桃符还泛着新红,空气里却已嗅不到多少喜庆的味道。江淮的朔风,比往年更为酷烈,它裹挟着临安朝堂上冰冷的决议,刺穿了江南早春虚假的暖意,直直灌入赵士程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那日午后,天色是沉郁的铅灰。书房里,炭火在精铜盆中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星火,试图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清寒。赵士程臂上的箭伤已大致愈合,只是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未竟的围剿与山道上的惊心偶遇。他正凝神临摹一幅前朝的《出师表》,笔锋力求沉稳,仿佛想从那力透纸背的忠义之气中汲取些许定力。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得浓稠均匀,落在雪浪笺上,洇出筋骨俨然的一笔一划。
老仆赵福的脚步比平日急促了些,踩在回廊的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手持一份刚送到的邸报,面色凝重。“大人,临安急递。”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惊扰了这份午后的宁静,又或是预感到这宁静即将被打破。
赵士程并未抬头,只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接过,目光仍停留在笔下的“鞠躬尽瘁”四字上。然而,当他展开邸报,视线扫过那寥寥数行官方文书时,悬腕的右手猛地一滞。笔尖饱蘸的浓墨,因这瞬间的凝固,承受不住重量,“啪”地一声,滴落下来,正好砸在“死而后已”的“已”字上,迅速晕开一团巨大的、无法忽视的墨污,彻底毁了整幅字。
他缓缓搁下笔,指尖冰凉。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只有炭火偶尔的轻爆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夫君?”唐婉的声音轻柔响起。她正跪坐在一旁的矮榻边,细心整理着案头堆积的军报文书。那些来自前线或各地的文书,带着风尘与紧迫的气息,与书房内雅致的陈设格格不入。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情绪的变化,那是一种沉坠的、压抑的震动。
赵士程深吸一口气,将邸报递向她,声音沉缓:“是务观兄……枢密院,驳回了他的奏疏。北伐在即,他却……再次被排除在外。”
唐婉伸出的手在空中微微一僵,指尖恰好碰倒了一叠刚理好的信笺。最上面一张素笺飘落在地,她弯腰去拾,触手所及,是纸张的冰凉,那凉意仿佛瞬间沿着指尖窜入了全身。她捏着那页纸,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低着头,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冰冷的地板上。陆游……那个名字像一道深嵌骨肉的旧伤疤,平日被小心掩藏,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狠狠揭开,涌出新鲜的、带着铁锈味的痛楚。她仿佛能看到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此刻该是何等的灰败与愤懑。
未及她整理好心绪,门房略显慌乱的声音已在院外响起:“大人,夫人!陆……陆游陆大人求见!” 通报声打破了书房的死寂,也像一把锤子,敲在了各人心上。
赵士程与唐婉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惊愕与一丝无措。“快请。”赵士程沉声道,同时迅速将桌上污损的宣纸团起,扔进纸篓。
脚步声沉重而迅疾,裹挟着室外的凛冽寒气,径直闯入。陆游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逆着光,显得异常高大,却又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折。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缘已有些磨损的青布袍,头发略显凌乱,上面似乎还沾着旅途的风霜。比之上次山道相逢,他更加清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黄,唯有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骇人的光芒,那是不甘、是悲愤、是近乎绝望的炽热,灼灼逼人,令人不敢直视。
他进门,草草向赵士程一揖,动作间带着武将的利落,却又因情绪的激荡而显得有些僵硬。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站在一旁的唐婉,只一瞬,立刻狼狈又决绝地移开,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引发难以承受的痛楚。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赵士程身上。
“士程兄!”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磨擦着喉咙,“朝廷决议已定!大军不日即将北上!北伐!是北伐啊!” 他向前迈了一大步,胸膛剧烈起伏,“这是我等了多少年!梦了多少年的日子!雪靖康之耻,复中原故土!就在眼前!”
他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双手紧紧攥成拳,骨节因用力而发出清晰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虬结:“可我呢?我陆务观空负这七尺之躯,自幼习武,熟读兵书,胸中有万千甲兵,满腔热血愿洒于疆场!为何?为何一次次拒我于军门之外?!难道就因我昔日主战,开罪了那些早已朽烂的秦桧余党?难道这半壁江山,这苟延残喘的朝廷,就真容不下一个真心只想报国杀敌的陆游吗?!” 他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震得案上的烛火不安地摇曳,将他激动而扭曲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巨大而悲怆。
他猛地又跨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赵士程的衣袖,眼中是孤狼被困于绝境般的绝望与疯狂:“士程兄!你身在军旅,深知前线情状!你懂我!你替我上书!替我向张都督(张浚)陈情!向陛下陈情!告诉他们!我陆游不要高官厚禄,我不要枢密院的清要职位!哪怕让我做一执戟郎,做一马前卒!只要让我去!让我过淮水!让我看到故国的山河!让我执剑杀敌,马革裹尸!那才是我陆游的归宿!”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撕裂,变成了吼叫,带着血沫横飞的惨烈:“强过现在!强过在这虚伪的、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江南!听着前方的战鼓声声,听着同袍们奔赴沙场!我却只能困在这软红万丈里!对着诗书空叹!看着镜中白发徒生!枯等!枯等至死啊——!”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呕心沥血般喷薄而出,带着震碎魂魄的力量,在书房梁柱间嗡嗡回响,震得唐婉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扶住了身后的书架。赵士程面色沉痛,嘴唇翕动。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与悲愤达到顶点之时,窗外,从府邸后院的马厩方向,骤然传来数声战马高昂而焦躁的嘶鸣!那声音穿透寒冷的空气,撕裂了沉闷的庭院,一声接着一声,充满了力量,却又充满了被束缚、渴望驰骋沙场而不得的愤怒与凄凉。它们仿佛在应和着书房内主人那不甘的咆哮,一声声,悠长而怆然,回荡在绍兴府阴沉的天空下,久久不散。
陆游仿佛被这马嘶声击中了,浑身一震,滔天的气势骤然泄去,只剩下无尽的苍凉与疲惫。他踉跄一下,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滚烫的男儿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亦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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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战马嘶空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