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亲宴上一番关于“族谱”、“名分”，尤其是“血脉纯正”的诛心之论，就像无形无色、无味的毒药，在潜滋暗长，慢慢地，深深地侵入唐婉的心窝，即便时过境迁，那份寒意与痛楚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夜深人静，愈发清晰地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回到赵府那间温暖奢华、熏香袅袅的卧房，厚重的锦帐似乎也隔不开那无处不在的冷。赵士程因伤势和宴席劳累，脸色不佳，被她温言劝去了书房歇息，由值夜的小厮小心伺候。她需要这片刻的独处，哪怕这独处意味着要独自面对心底汹涌的惊涛骇浪。
妆台上，一对儿臂粗的红烛默默燃烧着，流下的烛泪层层堆积，好似凝固的血痕，映得室内光线昏黄摇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迷。唐婉独自坐在菱花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失却所有血色、近乎透明的脸，厚重的珠翠冠冕尚未卸下，沉甸甸地压着鬓角，也压着她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华美的霞帔依旧裹在身上，那鲜艳的红色此刻看来却无比刺眼，仿佛是对她尴尬处境的一种无声嘲讽。
她就那样呆坐了许久，目光空洞地望着镜中那个陌生而疲惫的贵妇形象，仿佛灵魂已抽离而去，只剩下一具精美而空洞的躯壳。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刮得窗棂咯咯作响，更衬得屋内死寂如墓。
良久，她才像是被那烛火的轻微噼啪声惊醒，缓缓抬起沉重的手臂，一件件，极其缓慢地卸下沉重的头饰。累丝金凤、珠花、宝钿……每取下一件，都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却又露出底下更深的疲惫。当最后一支象征着宗室妇身份、做工极其精巧繁复的累丝嵌宝金凤簪被取下，放入铺着软缎的妆奁时，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合上盖子。
她的手指在空中迟疑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微微颤抖着，越过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探向妆奁最底层一个极其隐秘、毫不起眼的暗格。指尖触碰到一丝冰凉坚硬的异物。她的呼吸骤然屏住，心跳如擂鼓。小心翼翼地，仿佛触碰一件极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开启一个封印着魔鬼的潘多拉魔盒，她用指甲抠开暗格的机括，将那物事取了出来。
一支青玉簪。
玉质并非顶级的帝王绿，而是那种温润内敛的青白玉，光泽柔和，仿佛被时光温柔抚摸过。簪体素雅无华，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在簪头处，被极其精巧、近乎虔诚地刻成了一朵半开的木樨花。花瓣层叠，形态羞涩又顽强，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可见，带着手工特有的质朴与深情。
这不是陆游所赠的任何一件定情信物。那些轰轰烈烈、象征着灼热爱恋的物品，早在多年前那场撕心裂肺的诀别中，或被毁弃，或被深埋，如同她死去的过去。
这支玉簪……是她当年被迫离开陆家，万念俱灰，即将嫁入赵府的前夜，在租赁的小院子中，何忠颤抖着双手，含泪塞进她掌心的。何忠当时哭得几乎晕厥，话语破碎不堪：“小姐……这是当年老夫人叮嘱孩子他妈，要我们珍藏的，我拿给小姐……此去……珍重自身……莫忘了根本，但……但也需……善待眼前人，好好……过日子……” 唐婉记起木樨花，是母亲最爱也是自己少女时最爱的花，香气清幽，不争不抢，默默开放。这朵簪头上的木樨，是母亲在油灯下，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晚，凭着记忆和对女儿的全部祝福与心痛，一刀一刀，亲手刻上去的。这是母亲能给予她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念想与护身符，承载着一个母亲无法言说的悲痛、无奈和最深的祈愿。
烛光跳跃不定，光线透过那半透明的青玉材质，将那朵木樨花的影子清晰地、放大般地投射在妆台光滑的紫檀木面上。花影随着火苗微微晃动，摇曳生姿，仿佛活了过来，正在无声地绽放，散发着记忆中那清冷幽远的香气。
唐婉痴痴地望着那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花影，冰凉的指尖一遍遍、近乎偏执地摩挲着簪体，那粗糙的刻痕硌着细嫩的指腹，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
白日宗亲宴上那些刻薄探究的目光、那些夹枪带棒的诘问、族老那句“血脉纯正”的冰冷裁决；赵士程臂伤复发时强忍痛楚却依旧维护她的苍白面容；山道上陆游那疯狂炽烈、几乎要将她揉碎吞噬的眼神和那一声撕裂时空的“婉妹”……无数纷乱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脑海里疯狂地交织、冲撞、撕扯！要将她彻底撕裂！
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决堤。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挣脱了眼眶的束缚，争先恐后地跌落，狠狠砸落在掌心那支冰凉的玉簪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又沿着光滑的簪身急速滑落，在昏黄的烛光下折射出短暂而破碎迷离的光芒，像一颗颗碎裂的心。
她猛地将簪子紧紧攥在手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那是茫茫苦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冰冷的玉石棱角几乎要嵌进柔嫩的掌心软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她却浑然不觉，只想从中汲取一丝微薄的、对抗这无边寒夜与心海惊涛的力量。呜咽声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化作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烛火忽然噼啪一声爆响，绽开一朵巨大的、妖异的烛花，明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清晰地映亮了她泪痕狼藉、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只死死紧握着玉簪、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彻底泛白、微微颤抖的手。
那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巨大，扭曲，孤独，如同她无处安放的灵魂，被困在这华屋锦被之中，挣扎无声。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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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玉簪透烛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