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绍兴城的上空飘着细碎的雪沫,寒意刺骨。往年此时,早已是家家户户洒扫除尘、祭灶祈福的喧闹景象,空气中会弥漫着糖瓜的甜香和爆竹的火药味。然而今年,采石矶的败讯冲散了所有的年节喜气。街头巷尾,行人稀少,个个行色匆匆,面带忧戚。店铺大多门庭冷落,只有米铺和药铺前还排着长队,人人脸上都写着对生计的焦虑和对未来的茫然。
唐婉裹紧了身上那件已经穿了多年的银灰色旧斗篷,独自一人穿行在冷清破败的街巷中。寒风卷着雪沫,从斗篷的缝隙钻入,带来一阵阵颤栗。她特意避开了赵府常光顾的大商号,专挑那些位于偏僻陋巷、门脸窄小的当铺。
“撷芳轩”小佛堂的灯油快要见底了。府里的份例用度虽未曾短缺,但赵母近来对各项开支盘查得格外仔细。唐婉知道,采石矶战败,军费开支浩大,赵家为宗室,需上下节俭,共度时艰。她不想因自己的一点灯油小事,再给赵母添话柄,更不愿向赵士程开口。那个风雪夜他立于窗前的沉重背影,已让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愧疚与怜惜。她能做的,唯有尽己所能,不添一丝麻烦。
街角,一家名为“裕昌”的当铺,黑底金字的招牌早已褪色剥落,门板也吱呀作响。唐婉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不过,店内光线还好,陈旧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须发皆白的老头。他抬起浑浊的眼,有气无力地瞥了唐婉一眼,看到她身上半旧的斗篷和朴素无华的打扮,又意兴阑珊地低下头,继续拨弄着手中的算盘珠。
唐婉走到柜台前,解下斗篷,露出里面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衣裳——一件八成新的蜜合色缠枝莲纹提花缎面夹袄。这曾是她嫁入赵府时,赵士程特意请江南名匠为她裁制的几件新衣之一。料子是上好的苏杭软缎,触手柔滑,光泽温润,领口和袖口还滚着一圈精致的风毛。这是她压箱底的体面,也是她身为赵家少夫人所剩不多的、证明过往身份的印记。
她咬了咬下唇,双手微微颤抖着,将夹袄托起,递上那高得几乎到她胸口的柜台:“劳驾,请……看看这个。”
老朝奉慢悠悠地抬起眼皮,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将那件夹袄拖了过去。他粗糙的手指在光滑的缎面上毫不怜惜地摩挲着,又拎起来对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查看针脚和里衬,嘴里啧啧有声。
“料子倒还过得去,就是这花样,如今不时兴了。风毛也旧了,不值什么钱。”他翻过内里的一个隐蔽小角,那里绣着一个极小的“赵”字标记,“哟,还是宗室府上出来的?怎么个当法?”
“活……活当。”唐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脸颊因羞窘而微微发烫。
“活当?”老头嗤笑一声,从老花镜上方睨了唐婉一眼,“就这成色,活当顶天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唐婉的心猛地一沉。两根手指,二十贯?这价钱,连市价的三成都不到!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那老头混浊却精明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种看透她窘迫的洞悉。
“掌柜的,这料子是上好的吴缎,做工也精细……”她试图争取。
“上好的吴缎?”老头不耐烦地打断她,手指敲着柜台,“再好也是旧物!兵荒马乱的,谁还讲究这个?能给你这个价,已是看在你府上的面子了!不当拉倒!”说着作势要将衣服丢回来。
唐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屈辱感几乎让她窒息。她看着那件被随意丢在柜台上、象征着过往仅存体面的夹袄,看着老朝奉那张写满市侩和冷漠的脸,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佛前的灯油,赵府的体面,赵士程的沉默……所有的压力都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当。”一个干涩的字眼,终于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老头这才慢条斯理地拿出当票簿和笔墨。他舔了舔笔尖,歪歪扭扭地写下当物、成色、银钱数目,最后是那冷冰冰的“活当”二字和苛刻的赎期。他吹了吹墨迹,将一张薄薄的、泛黄的当票和一小串用麻绳穿起的铜钱,从高高的柜台上推了下来。
“拿好了!三月为期,过期不候!”
唐婉颤抖着手,拿起那串冰冷沉重的铜钱和那张轻飘飘、却仿佛有千斤重的当票。铜钱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当票上,她那件蜜合色缠枝莲纹的夹袄,被简化为几个冰冷的墨字——“八成新缎袄一件”。她的名字,她的过往,她最后一点体面的象征,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标上了价码,抵押了出去。
她将铜钱小心地放入怀中,贴身藏好。那冰冷的触感贴着肌肤,带来一阵阵寒意。她最后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件被随意揉皱的夹袄,猛地转过身,拉开门,一头扎进了门外凛冽的风雪之中。
寒风割在脸上。细密的雪沫钻进领口,带来刺骨的冰凉。唐婉裹紧旧斗篷,埋头疾走。手中的当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下意识地将那张当票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想抓住什么,然而那单薄的纸张,只带来一种更深的无力与虚妄。
走到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深处,风雪更急。巷子两旁的土墙斑驳,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唐婉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裙裾,她却浑然未觉。胸中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悲苦、屈辱、无助和无处诉说的孤独,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很快便在冰冷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攥在手心的那张当票,在泪水的浸润和手指无意识的揉搓下,早已变得皱皱巴巴,脆弱不堪。一阵狂风打着旋儿从巷口呼啸而过,带着尖利的哨音。
“呼——”
风势强劲,唐婉猝不及防,紧攥的手指微微一松。
那张皱缩的当票,倏然从她冰冷颤抖的指间飞脱!
它被凛冽的寒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忽高忽低,翻飞着,被裹挟着无数雪沫的风推向巷子深处灰蒙蒙的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很快便成了一个模糊的小黄点,最终彻底消失在漫天混沌的风雪之中,无影无踪。
唐婉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当票消失的方向。空荡荡的手心,只留下被指甲掐出的几道深深红痕,和一片冰冷的虚无。
当票化蝶飞走了。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在她身上,覆盖住她蜷缩的身影。天地苍茫,唯余一片刺骨的寒白。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0章 当票化蝶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