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陆宅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在风雪呜咽声中,仿佛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着最后一点微光。门内,压抑的咳嗽声撕心裂肺,一阵紧似一阵,间或夹杂着妇人低低的、带着无尽悲凉的啜泣。那是王氏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腐朽的气息。
陆游僵立在母亲病榻前。他身上的青衿早已换下,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棉袍,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落魄与寒意。昏黄的油灯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而巨大。他死死盯着床榻上那个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气若游丝的老妇人——他的母亲。曾经那个严厉、刚强、一手操控了他前半生命运的妇人,此刻只剩下枯槁的轮廓,每一次呼吸都非常艰难,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陆游早已麻木的神经。
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汤,黑褐色的液体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陆游的目光扫过那碗药,又猛地移开,仿佛被烫伤。药石罔效。这四个字死死铐住了他。他请遍了城中名医,散尽了最后一点积蓄,甚至……甚至不惜放下所有的尊严,去求那些他曾经唾弃的门路,只为求得几味珍稀药材。然而,一切都徒劳。母亲的生命,仿佛手指间握着的流沙,正在飞速流逝。
科举被黜,功名无望。攀附秦家为王氏买钗,不过是为了能借机探听点消息,或是换取一点可能对母亲病情有用的东西,却只换来更深的屈辱和唐婉那冰冷如刀的误解。如今,连这唯一的至亲,也即将离他而去……天地之大,竟再无他陆游的立锥之地!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懑、不甘和滔天恨意的洪流,在他胸中猛烈冲撞、燃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和躯体一同焚毁。
“娘……”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的呜咽,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床沿粗糙的木棱,身体因巨大的悲痛和无处发泄的愤怒而剧烈颤抖。陆游妻子王氏的哭声似乎更大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尖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甲叶碰撞的铿锵之声,打破了屋内死寂的悲鸣。陆家那扇破败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灌入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寒风。
“陆务观!”一个洪亮而带着沙场气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游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见门口逆光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来人一身半旧的戎装,皮甲上沾着泥泞和未化的雪痕,肩头落满风霜。火光跳跃,照亮了他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脸庞,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星辰。正是陆游昔日的同窗好友,如今在镇江都统制张浚麾下任都头的李显忠!
“显忠兄?”陆游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李显忠大步踏入这充满药味和死亡气息的房间,目光锐利地扫过病榻上气息奄奄的陆母和跪在地上形容枯槁的陆游,浓眉紧紧拧起。他解下腰间佩刀,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还跪着作甚!像个娘们似的!”李显忠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粝和不容置疑,“采石矶的血还没流干!金狗还在江北虎视眈眈!朝廷下诏,招募忠勇之士,充实江淮防务!张浚张大人正在镇江聚兵,广纳天下豪杰!是男儿,就随我北上!拿起刀枪,把金狗赶回老家去!用敌人的血,洗刷你的屈辱!为你娘,挣一份堂堂正正的功名回来!窝在这里哭,顶个屁用!”
李显忠的话,每一个字都狠狠落在陆游死寂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显忠。北上?从军?拿起刀枪?一股沉寂已久、几乎被绝望彻底浇灭的热血,骤然间被这粗粝豪迈的话语点燃,在他冰冷的血管里轰然奔涌起来!
“张浚大人……”陆游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厉害,眼中却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亮,“是那位力主抗金、被秦桧贬斥出京的张德远张大人?”
“正是!”李显忠斩钉截铁,“张大人说了,国家危难,匹夫有责!不问出身,只问肝胆!陆务观,你满腹经纶,一身傲骨,难道就甘心老死在这方寸之地,被那些魑魅魍魉活活逼死?跟我走!去战场!那里才是大丈夫该去的地方!用你的笔,写檄文!用你的剑,杀金贼!用你的血,染红我大宋的旌旗!”
“去战场……杀金贼……”陆游低声重复着,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病榻上油尽灯枯的母亲。母亲浑浊的眼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而,陆游却仿佛从母亲那浑浊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释然?抑或是……鼓励?
妻子王氏扑了过来,抓住陆游的胳膊,尖声道:“不能去!你不能去!娘都这样了!你走了娘怎么办?战场上刀剑无眼,那是送死啊!”
陆游猛地甩开妻子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他不再看王氏,也不再看母亲,目光灼灼地盯住李显忠,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那是绝境之中看到唯一生路的孤注一掷,是积压已久的屈辱与愤恨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
“显忠兄,等我片刻!”陆游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他转身冲进内室。很快,他再次出来,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更破旧、却浆洗得干净的深色短褐。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不大的、沉甸甸的蓝布包袱,里面是他仅有的几本书和一方砚台。他最后看了一眼病榻上的母亲,眼神复杂,有痛,有愧,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娘,儿子……不孝!”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有声。再抬起头时,额上一片青紫,眼中却再无泪光,只剩下冰冷的火焰。
他不再犹豫,抓起李显忠放在地上的那把普通腰刀,胡乱系在自己腰间。冰冷的铁器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走!”陆游对李显忠吼道,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沙哑,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两人一前一后,大步踏出这间弥漫着药味、死亡和绝望气息的屋子。门外,风雪依旧肆虐。残破的屋檐下,那盏在寒风中摇曳的微弱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照着陆游身上那件粗陋的短褐和腰间那把毫无装饰的普通腰刀,勾勒出一个决绝而孤勇的轮廓。残灯如豆,映照着冰冷的铁衣,也照亮了一条通往未知、却充满血性与呐喊的救赎之路。他大步踏入风雪,再未回头。身后,陆宅那扇黑漆大门,在呜咽的风声中,缓缓合拢,隔绝了过往所有的温情、屈辱与绝望。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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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残灯照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