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朔风如刀,裹挟着大片的雪霰,狠狠抽打在赵府“松涛斋”紧闭的雕花木窗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沙沙”声。松涛斋内,兽头鎏金铜炉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骨炭发出耀眼的光芒,没有劣质炭爆发出“噼噼啪啪”的杂音。房间内暖意融融,茶香氤氲。这茶是顶级的顾渚紫笋,香气清冽。
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士程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个仆从。他眉宇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风尘之色,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因寒冷和干燥而有些开裂。
“夫君,你回来了。”唐婉起身说道。
“嗯嗯。”赵士程答道。他感觉到屋内热气,解下沾满雪沫的玄色貂裘,递给侍立一旁的仆从,挂在衣架上。仆从出去了,轻轻地关上门。赵士程换上一身深青色的家常锦袍,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端起唐婉亲手奉上的热茶,却只是捧在掌心暖着,并未饮用。
“采石矶……如何了?”唐婉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些日子,前方战事不利的消息如同这冬夜的寒风,断断续续地刮进绍兴城,搅得人心惶惶。采石矶,这个扼守长江天险的要塞,更是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唐婉在无聊的时光里,翻读赵府藏书楼的医书。数十年里,学到了不少。平常时候,她也用药物来调理,身体好多了。她也关心起了国家大事。赵士程捧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他抬眼看向唐婉,昏黄的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日更加冷峻。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
“败了。”
“打败了。”简单的几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唐婉的心上。她的心禁不住一震,看着赵士程的脸,等着他继续述说。
“金主完颜亮亲率数十万大军,号称百万,蔽江而下。舟船相连,帆樯如云,几乎遮蔽了整个江面。”赵士程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风雪黑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战,“我军兵力悬殊。朝廷援军迟迟不至,虞允文虞大人虽是天纵之才,以文臣督师,亲冒矢石,激励将士死战,终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血战数日,尸山血海。将士们是真拼命了。无奈金兵势大,铁浮屠重甲冲击,拐子马两翼包抄……江滩上,水里,全是……我们的人。”
赵士程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他把目光再次移到唐婉脸上。
“江防被撕开一道口子。金兵……登岸了。”赵士程的声音沉痛,“虽然……虽然最后靠着将士用命,拼死将金兵逼退了一段,暂时稳住了阵脚,但……采石矶要塞,几近半毁。我军……死伤……太惨重了。”
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炭火燃烧的呼呼声。唐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纤细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仿佛看到了那幅惨烈的画面:冰冷的江风卷着浓重的血腥,遮天蔽日的金军战船,如林的刀枪箭矢,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垂死的哀嚎交织……大宋儿郎们浴血拼杀,最终却成片地倒在冰冷的江水和泥泞的滩涂上,被无情的铁蹄践踏……
“那……虞大人呢?”唐婉的焦急地问道,她声音干涩。
“虞大人……身中数箭,幸得亲兵死命护住,才捡回一条性命,但也重伤不起。”赵士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沉的悲凉与愤怒,“更可恨的是,朝中……朝中竟还有人弹劾虞大人擅启边衅,指挥失当!王权那厮临阵脱逃,致使采石矶门户洞开,反倒无人追究!秦桧一党……”他右手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间发出咯咯的轻响,后面的话,终究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悲愤与无力。
他放下一直捧着的茶盏,那茶水早已冰凉。他站起身,缓缓地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了紧闭的支摘窗。
“呼——!”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凛冽寒风瞬间灌入暖阁,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冰冷的空气,刮在脸上,令人瞬间清醒,却也带来刺骨的寒意。
赵士程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风雪灌入的窗前,背对着唐婉,一动不动。窗外,天地一片混沌的苍茫。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庭院,覆盖了屋脊,覆盖了整个世界。那无边无际的白,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微光,正无声地覆盖下来,要掩埋掉白日里所有的喧嚣、热血与……尸骸。
“这一场雪……”赵士程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带着一种沉痛到极致的沙哑,“不知要埋掉多少……回不了家的忠骨。”他的目光穿透茫茫风雪,投向遥远的、被黑暗吞噬的北方,那里是采石矶,是血染的战场,是无数刚刚冷却的年轻躯体。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赵士程的脸上、衣襟上,铺上了薄薄一层。唐婉看着丈夫那僵立在风雪中的、仿佛承载着整个战场重量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悲怆瞬间攫住了她。她缓缓站起身,默默地拿起他方才解下的那件玄色貂裘,走到他身后,没有言语,轻轻披在了他宽阔却显得异常沉重的肩膀上。
赵士程一动不动,锐利无比的眼睛直视着远方……
风雪更急。松涛斋内,暖炉的热力被不断涌入的寒气迅速消解。烛火在风中挣扎着,光影摇曳,映照着窗前两个沉默的身影,也映照着窗外那场仿佛永无止境、要将一切生机与热血都彻底冰封的夜雪。这一夜,江南的雪,覆盖的不仅是山川城池,更是万里之外,采石矶江滩上,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终将被遗忘的累累忠骨。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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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夜雪埋战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