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冬阳难得地透出几分暖意,懒懒地洒在赵府后园临水的“听荷轩”。轩内,几位与赵家沾亲带故的宗室女眷,些许名门望族之妇正围坐品茗。暖炉烧得正旺,炭火鲜红,散发出热量使轩内暖意充盈,熏笼里散出的瑞脑香混合着茶点甜腻的气息,呈现出一派富贵闲适。
唐婉作为主家少夫人,自然在座。她坐在稍靠边的位置,一身淡雅的月白云纹锦袄,外罩浅碧色比甲,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她安静地听着女眷们谈论着时兴的衣料、首饰和城中逸闻,偶尔得体地应和一两句,唇边噙着温婉的笑意,眼底却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和淡淡的倦意。沈园那株老梅桩上新发的芽苞带来的微弱悸动,在这样浮华的场合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要说这首饰啊,还是老物件有味道。”坐在主位旁的,是陆母给陆游另娶的儿媳王氏,刚好回绍兴娘家,有幸参与。她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玫红遍地金通袖袄,发髻高挽,插戴得珠光宝气,此刻正拈起一块芙蓉糕,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炫耀,“你们瞧我这支钗。”
她抬手抚了抚发髻间一支金光灿灿、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凤头金钗。
“看着不起眼吧?这可是我家相公前些日子特意从临安‘宝和斋’给我带回来的!说是宫里的新样子,叫什么‘点翠嵌宝衔珠凤’,光这手工,啧啧……”
她故意顿了顿,环视众人,满意地看到羡慕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头上。
另一位年轻些的妇人凑趣道:“哎呀,真是好精巧!这红宝颜色正,火头足,怕是价值不菲吧?陆相公对表嫂真是有心了!”
王氏脸上笑意更浓,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张扬。
“值不值钱的,倒还在其次。要紧的是这份心!”她眼波流转,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安静坐在一旁的唐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说起来,这钗子还有个不凡的来历呢。我家相公说,当初在临安,秦相爷家的孙少爷秦埙也在‘宝和斋’,看中了这钗,想买了去讨好他新纳的小星。偏巧我家相公也瞧上了,想着我生辰快到了……你们猜怎么着?那秦孙少爷竟也肯割爱!还拍着我相公的肩膀,直夸他眼光好,懂得疼人!这不,就戴在我头上了。”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金钗上的红宝和流苏摇曳生光。
“哟!竟是从秦小相公手里‘抢’来的?你相公好大的面子!”女眷们一阵惊呼,看向王氏的目光更是充满了艳羡。能与当朝权相之孙攀上关系,哪怕只是买首饰时的一点“割爱”,也足以成为炫耀的资本。
唐婉端着青瓷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她却浑然未觉。王氏口中那个“我家相公”,那个与秦埙“称兄道弟”的人……就是陆游……秦埙!这个名字让她颇感震动,牵引她的神经。锁厅试上,正是这个秦埙,窃据了本该属于陆游的榜首之位!陆游为此当众怒斥秦桧,遭受屈辱除名……如今,他却与这个夺他功名、辱他尊严的仇人,在临安把臂言欢?甚至为了给王氏买这支金钗,接受对方的“割爱”?
一股混杂着震惊、荒谬、苦涩和尖锐刺痛的洪流,猛地冲上唐婉的心头。她几乎能想象出陆游在秦埙面前,为了这支钗,不得不强颜欢笑、甚至低声下气的模样……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清高孤傲的陆务观,那个在放榜之日双目赤红、怒斥权奸的陆游……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了讨好王氏?还是为了攀附秦家?
唐婉只觉得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痛,眼前似乎有刹那的眩晕。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掩盖住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手中的茶盏变得沉重无比,指尖冰凉。暖阁里的瑞脑香、甜腻的点心味、女眷们刻意拔高的谈笑声,混合着王氏头上那支金钗刺目的反光,都化作令人作呕的浊流,将她紧紧包裹。
王氏似乎并未察觉唐婉的异样,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了。她抚摸着金钗,目光再次扫过唐婉发间那支朴素得近乎寒酸的珍珠步摇,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说起来,婉妹妹这发饰,也忒素净了些。虽说守礼是好的,但咱们这样的人家,偶尔添置些时新亮眼的,也是体面。赶明儿我让相公在临安也替你留意着?秦小相公那边路子广,弄些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容易得很。”她刻意加重了“秦小相公”几个字。
“不必了。”唐婉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意,瞬间压过了暖阁内的嘈杂。她脸上温婉的笑容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冰雪般的沉静。目光直直迎上王氏那带着挑衅和炫耀的眼神,没有丝毫闪避。“我素来不喜这些浮华之物。况且,”她微微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赵府自有体统,无需假手外人,更不必……沾惹那些不清不楚的路子。”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女眷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抹得意洋洋的弧度凝固在嘴角,显得异常滑稽。她没想到唐婉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顶撞回来,尤其那句“不清不楚的路子”,简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炫耀的兴头上。
赵士程的母亲,那位一直端坐主位、闭目养神的赵老夫人,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并未看王氏,也未看唐婉,只是用银匙轻轻拨弄了一下手边珐琅彩瓷碟里的蜜饯,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
王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在赵老夫人那无形的威压和唐婉冰冷沉静的目光逼视下,终究没能发出声音。那支原本在她头上熠熠生辉、象征着她“胜利”的金钗,此刻却使得她头皮发麻,坐立不安。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方才还浮动着甜腻与炫耀的空气,此刻如同结了冰,寒意刺骨。唐婉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茶盏中微微晃动的清亮茶汤,那里面倒映着她自己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心口那阵尖锐的刺痛仍在,却奇异地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覆盖。那支金钗的光芒,彻底割裂了她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关于过往的、模糊不清的幻影。锦瑟华年,终究弦断音绝。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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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锦瑟断冰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