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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朱门隔沧海

十五年过去了,赵士程带着妻子、母亲回到了赵府。他把荒芜破败的庭院重新修理一番。

一日,微弱的晨光穿透赵府“敦本堂”的朱漆雕花长窗,落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无数细微的尘埃在这突如其来的光束里无声浮沉、旋舞。堂内熏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从狻猊兽钮青玉香炉中袅袅逸出,氤氲缠绕,营造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屏息的庄重与寂静,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唐婉垂首,屏息凝神侍立在赵母王氏身侧,将自己缩成一道几乎没有声息的影子。她穿着一身极为素净的蜜合色家常袄裙,料子虽好,颜色却黯淡,毫无光彩。一头乌丝松松挽了个低髻,除了一支样式古朴的素银扁方,再无半点珠翠装饰。赵母正端坐于那张名贵的紫檀木嵌螺钿云石罗汉榻上,身后是大幅的墨笔山水屏风,更衬得她气势沉凝。她身着深青色织金缎对襟长袄,领口袖缘镶着玄狐锋毛,每一根发丝都纹丝不乱地抿在点翠抹额之下,神情是一贯的雍容华贵。她慢条斯理地啜饮着一盏温热的参汤,纤细的指尖捏着银匙,偶尔碰到细腻温润的定窑白瓷碗沿,发出极轻微、却足以划破沉寂的“叮”声。

“婉娘,”赵母终于放下了参盏,碗底与身旁的紫檀小几接触,发出一声轻叩。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落在唐婉低垂轻颤的眼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昨夜府里的风,听着可紧?窗棂子响了一宿。听闻你房中那盏灯,竟亮得迟了些,都快交三更了?”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唐婉略显苍白的脸颊,以及眼下的淡淡青影,那影子里藏着无处诉说的煎熬。

唐婉心头微凛,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她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依旧是那副温顺柔婉的模样,声音低低地,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劳母亲挂心。是儿媳的不是。昨夜只是偶然翻出几本旧时医书,一时贪看,钻研方剂入了神,竟忘了时辰,下次再不敢了。”她将理由推给医书,这是最稳妥也最不易被深究的借口,深闺女子研习这个,总归算是雅好,而非过失。

赵母从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目光并未立刻移开,在细细掂量她话里每一个字的真伪与分量。那目光沉甸甸的。堂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难堪的沉寂,只有角落那座紫檀木嵌珐琅更漏,铜壶滴答,水滴声清晰得仿佛直接敲在人的心尖上,计算着这难熬的晨光。

就在这静得让人窒息的当口,厅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死水般的宁静。脚步声在雕花隔扇外停住,管家赵福那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语调里带着一种紧张与惶惑:“禀老夫人、少夫人,府门外……来了位客人,是、是城里陆家的表少爷,务观官人求见。”

“陆家表少爷”这几个字猝不及防投入唐婉死水般的心湖,瞬间激起滔天巨浪,剧烈却无声。呼吸却无可抑制地骤然窒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扼住了咽喉,胸膛里一阵尖锐的闷痛,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瞬。务观……陆游!他怎么会来?他怎能来这里?这赵府深宅,这敦本堂,于他而言,不啻于天涯海角,重重关山,更是横亘着再也无法逾越的礼法与鸿沟!无数过往的碎片——沈园春色、诗词唱和、耳鬓厮磨的温存、以及最后那决绝分离的惨痛。所有这些被强行深埋的记忆,此刻裹挟着惊心动魄的力量,轰然撞开了闸门,疯狂奔涌,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影彻底撕裂、淹没。

端坐于榻上的赵母,身姿依旧纹丝未动。只那双保养得宜、戴着满绿翡翠戒指的手,在宽大袖口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急速捻动了一下腕间那串冰凉的伽南香佛珠。她缓缓抬起眼,目光精准地刺破沉滞压抑的空气,直直钉在唐婉瞬间血色尽褪、苍白如纸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的意外与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于胸的不悦、警惕。

“哦?”赵母的语调微微扬起,听不出丝毫喜怒,平静得可怕,“是游哥儿?他不在临安陛下跟前当值,怎有闲暇跑到这绍兴府来?倒真是稀客。”

她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门外的管家。

“他如今人在何处?”

隔扇外的赵福气息似乎更紧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回老夫人话,表少爷风尘仆仆,只带了一个小厮,此刻就在仪门外规矩候着,说是途经此地,特来向老夫人请安问好。”

仪门,那是外宅与内宅的交界,是男宾止步的界限,他恪守着礼数,未曾逾越雷池半步。

赵母闻言,沉吟了片刻。那短暂的沉默被无形的手拉长,充盈了整个宽阔的厅堂,压在唐婉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完全失控地、沉重而紊乱地撞击着薄薄的肋骨,一下,又一下。仪门之外,仅仅隔着数重庭院、数道朱门高墙,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她全部青春的热望、刻骨铭心的爱恋、锥心刺骨的分离、以及日后无数个日夜难以磨灭的钝痛与遗憾——如今竟活生生地站在了那里。那么近,却又隔着一片无法渡越的沧海。

“既来了,”赵母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对峙,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便是客。没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她吩咐道:“赵福,请表少爷到前厅花轩稍坐奉茶,好生伺候着,说我片刻便到。”

“是。”赵福在外应声,脚步声似要离去。

“且慢,”赵母忽又开口,叫住了管家。她的目光缓缓地、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重量,重新落回到身体微微发颤、几乎站立不稳的唐婉身上。

“婉娘,”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定性,“你也随我一同过去。多年未见,你也该在此处,见见你这位远道而来的表兄。”

最后那“表兄”二字,被赵母说得极轻极淡,语调平缓。她猛地抬起头,一双剪水秋瞳因极度惊悸而睁大,失却了所有光彩,直直撞进赵母那双深邃莫测、洞悉一切却又冰冷无波的眸子里。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窜上脊背,浑身上下像是被瞬间冻结,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而也正是在这死寂的、令人绝望的时刻,透过厚重的门墙与庭院,一丝极其模糊、却又异常熟悉的脚步声,正穿过前院,踏着清冷彻骨的晨光,一步步,清晰而又模糊地,朝着这森严压抑、象征着世俗礼法最高权威的“敦本堂”方向而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

窗外,几枝疏落的残梅,在凛冽晨风中微微颤动,将枯瘦的影子和盘踞不散的冷香,一点点,固执地,投映在冰凉的窗棂之上。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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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朱门隔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