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即便已是午后，阳光也显得稀薄而乏力，带着一种敷衍的暖意。赵府后园那株移栽自沈园的百年老梅，在料峭的东风里艰难地挣扎着。枯瘦黝黑的枝桠扭曲盘结，如同老人干枯的手臂，倔强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在这片了无生气的枯寂中，竟有几朵惨白的花苞怯生生地绽开了。花瓣单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带着病态的淡褐色，在尚未褪尽寒意的风中瑟瑟发抖，毫无春日花朵应有的娇艳与生机，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紧的孱弱与凄凉，像垂死之人脸上最后一点无力的红晕。
午后，赵士程处理完冗杂的公务，只觉得心头烦闷郁结。他信步踱入相对僻静的西苑，下意识地走向藏书楼。远远地，透过雕花的月洞门和回廊的格栅，他便看见了那个身影——唐婉独自坐在藏书楼后窗边的宽大书案前。窗扇半开着，冷风便毫无遮拦地灌入，正对着窗外那株病恹恹的老梅。她并未看书，也未执笔整理书册，只是侧着脸，目光空洞地凝望着窗外，望着寒风中那几朵颤抖挣扎的白梅出神。单薄的肩头在透过窗棂的凉风中微微瑟缩着，裹在素旧衣衫里的身体更显瘦削。她的侧影浸在淡薄得几乎没有温度的春光里，如同一幅褪尽了所有鲜亮色彩、蒙上了厚厚尘埃的旧画，画中人被永恒的孤寂和沉郁所笼罩，那沉寂的气息，比料峭的春风更冷，无声地弥漫开来，将这书楼一隅冻结。
赵士程的脚步在回廊下顿住，心头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冰针狠狠刺了一下，又冷又痛。自她剪断青丝，供奉于佛龛之下，他们之间便隔着一道更深、更厚、更难以逾越的冰墙。他看着她一日日消沉下去，沉默寡言，形销骨立，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失去了水土滋养的花，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无声地、加速地凋零。那束锁在冰冷佛座下的乌黑断发，如同一个无声而尖锐的控诉，日夜灼烧着他的心，提醒着他的失败和无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个声音在他心底重复地呐喊。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的窒闷，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和忐忑，轻轻叩响了藏书楼那扇厚重的木门扉。
“笃、笃笃。”
叩门声在寂静的书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婉像是从一场深沉的噩梦中被惊醒，身体猛地一颤，倏然回过头。她的目光透过关得不够严实的大门缝隙，看清门口逆光而立的身影是他时，眼底先是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心儿蹦跳得像只受惊的小鹿。不过，随即那慌乱迅速褪去，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毫无波澜的沉寂。她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垂首敛衽，声音低哑而平板：“夫君。”
“不必多礼。”赵士程推门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看着瘦弱憔悴的妻子，一种惜香怜玉之情在赵士程心里升起，没有愤恨，没有责怪……
他的目光敏锐地扫过她面前那张宽大的书案——铺开的素笺上空无一字，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干涸，墨池里结着薄薄一层墨皮。一切都昭示着主人长久的枯坐与心绪的凝滞。他心中了然，那份沉重感又加深了几分。他刻意走到窗边，也望向窗外那株在风中瑟缩的病梅，沉吟片刻，努力将声音放得平缓温和，如同在安抚一只极易受惊的鸟。
“园子里这株老梅，看着精神头是越发不济了。今春天气回暖得迟，寒气重，总闷在这书楼里，阴冷潮湿，于你身子也无甚益处。”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过两日，若天气能放晴，日头暖和些……不如，随我去沈园走走？听说那边春景渐盛，花木扶疏，比府里开阔许多。权当……出去透透气，散散心？”
“沈园？！”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惊雷，猝不及防地、狠狠地劈进了唐婉那早已死寂如古墓的心湖！
轰隆——！
平静的死水在瞬间被彻底炸穿、撕裂！滔天巨浪汹涌而起！
“真的吗？”
“不好吧……”
听丈夫提到沈园，唐婉嘴里喃喃低语。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仅存的那一点点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嘴唇剧仍然烈地翕动着，就像刚从池塘里打捞出来的鱼，发不出别人听见的任何声音。那双沉寂了太久、如同一潭枯井的眼眸里，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攫住了她的心脏，尖锐的抗拒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难以置信的震惊让她浑身僵硬！种种激烈到足以摧毁她理智的情绪在她眼中疯狂地翻涌、冲撞，几乎要将她单薄如纸的身体彻底撕裂！霎那间，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坚硬的书架边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书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沈园！那个埋葬了她豆蔻年华所有绮梦、浸透了她半生血泪与绝望的地方！那个铭刻着她一生最甜蜜也最痛苦印记的囚笼！十年了！她用尽力气去遗忘，用佛堂的檀香去掩盖，用赵府的深墙去隔绝，她以为这个名字早已被埋葬在记忆最深的坟墓里，此生再也不会听到！再也不会想起！更不会忆起！他为何要去？他为何偏偏要去那里？他又为何要带她去？！难道……难道那卷遗落在赵府藏书楼角落的“剑南诗稿”……被他发现了？是他故意放在那里的试探？还是……命运又一次残酷的捉弄？！不！不能去想！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脑海，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婉儿……”赵士程走近，他轻声叫道。
钗头凤·红酥手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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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惊雷炸沈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