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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月

罗念把校服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细白的手腕,抬头看了一眼中学的大门。

九月的阳光还是热的,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炭火。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尘土扬起来,混着蝉鸣和男生们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远处的青衣江在不紧不慢地流着,看不见,但罗念知道它在那儿——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这条江就像一根淡蓝色的线,把她所有的记忆都缝在了一起。

她没有往操场那边看。她贴着教学楼底下的阴凉处走,脚步不快不慢,马尾在脑后轻轻晃着。166的个子在女生里算高挑了,但她走路的姿势总是微微含胸,像是习惯性地想把自己缩小一点。不是自卑,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从小就这样,走着走着就缩起来了,妈妈说过她好几次,她也改不了。

高一新生报到的第一天,校门口挤满了人。有家长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的,有三三两两结伴说笑的,也有像她一样一个人背着书包、面无表情地往里走的。罗念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刻意找谁,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她收回目光,走进了教学楼。

高一二班的教室在三楼西边。罗念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扫了一眼,选了一个靠窗的中间位置坐下来——不是角落,她不喜欢太偏的位置,觉得视野不好;也不是正中间,太引人注目。她喜欢的位置是那种“看别人方便、被别人看不容易”的地方,像她这个人一样,不远不近地待在人群里。

窗外的黄葛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罗念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觉得很好看。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几笔,画的是光斑的形状,不像,但她也没在意。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高声聊天,有人在找座位,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罗念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说话。她不社恐,也不高傲,她就是那种需要一点时间来观察和适应的人——慢热,熟了之后话会多起来,但在此之前,她更喜欢先看看。

班主任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嘈杂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是一个女老师,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中等身材,齐肩的头发别在耳后,戴着一副银色的细框眼镜,穿一件墨绿色的长裙。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给人一种沉静而利落的感觉。她走到讲台上,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刘芸。

“我姓刘,刘芸。”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的尾音收得很干净,“是你们高中三年的班主任。我教生物。”

她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罗念在被扫到的时候没有低头,而是平静地迎了一下,然后又自然地移开了。她不害怕跟人对视,只是觉得没必要一直盯着看。

“高中的生活和初中不一样。”刘老师接着说,“课程更紧,压力更大,我希望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但同时,我也不希望你们把高中过得只剩下考试。该玩的时候玩,该学的时候学——把握好分寸就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故意严肃,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罗念在心里给这个班主任打了一个分:不错。看起来是个讲道理的人,不废话,不表演,这种老师通常比较好相处。

刘老师发完课程表和校历之后,又让大家轮流上台做自我介绍。

罗念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上去。有的紧张,有的大方,有的说了很多,有的只说了一句“我叫某某,请多关照”。她一边听一边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轮到她的时候,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步子不快不慢地走上讲台。她站定,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盯着天花板也没有看地板,嘴角带着一点点礼貌的、不深不浅的笑意。

“大家好,我叫罗念。罗是罗列的罗,念是念书的念。”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比前面大多数女生都要稳一些,“我初中也是在本校读的,平时喜欢看书、散步。希望高中三年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说完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了座位。

全程没有结巴,没有脸红,没有多余的小动作。她坐下来的时候,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小声说了一句“你好淡定啊”,罗念笑了笑,说:“还好。”

她不是淡定。她只是觉得自我介绍这种事情,没什么好紧张的。你是什么样的人,说几句话也改变不了别人对你的印象;你不是什么样的人,说再多也装不出来。那就不如简简单单地,把该说的说了就行。

刘老师在讲台上点了下头,继续叫下一个。

罗念低下头,把刚才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些圈圈涂成了一个实心的圆。她想起一件事——不知道杜言辞在几班。

高二二班,应该是的。她记得他初中毕业后考进了中学的高中部,以他的成绩,应该是在最好的班。高中部,理科重点班是高二二班。

那他在二班。

罗念在心里把这个信息放好,然后就不再去想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她去食堂吃饭。中学的食堂不大,但饭菜还能吃,今天有道菜是豆腐烧鱼,是本地的做法,鱼肉嫩豆腐滑,辣得刚好。罗念打了一份,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罗念?”

那个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怕认错人。罗念转过头,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端着一个餐盘站在她身后,正低头看着她,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邹粒。

“你怎么在这儿?”罗念说,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但不多。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我也考上高中了好不好。”邹粒毫不客气地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餐盘往桌上一放,筷子拿起来就开吃,“你在几班?”

“二班。”

“我在四班。文科班。”邹粒咬了一口排骨,含混不清地说,“理科太难了,我学不动。”

罗念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邹粒是她初中的同班同学,初三的时候坐她后面,因为罗念当过小组长,邹粒就一直叫她“组长”(后来不叫组长了,改叫“班长”——只因为她现在是班长。)他就是这种性格,大大咧咧的,跟谁都能聊得来,对朋友也讲义气。

“你一个人?”邹粒问。

“嗯。”

“也没交个新朋友?”

“才第一天,哪那么快。”

邹粒嘿嘿笑了一声,说:“也是,你这人慢热得要命。初一的时候我跟你坐了半个学期同桌你才跟我说第一句废话。”

罗念没有反驳。他说的确实是事实。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邹粒比她高半个头,走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嘴里还在嚼最后一口饭。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对了,”邹粒忽然说,“你知道杜言辞也在咱们学校吧?高二的。”

罗念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邹粒完全没有察觉。

“知道。”她说,语气很平。

“我暑假跟他打过几次球,就咱们初中那个球场。他现在打得可好了,三分球准得要命。”邹粒说得眉飞色舞,“而且他这人特好,打球的时候从来不耍脾气,被撞了也不急,还会主动把球让给别人投。我跟你说,这种性格的人现在可不多见了。”

罗念听着,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缩在脚边,像一个沉默的小动物。

邹粒又说:“对了,他还问起过你呢。”

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问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就是那天我们在打球,车老师路过嘛,就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车老师你也知道的,就咱们小学补课那个老师。她看见杜言辞就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以前跟你一起补课那个罗念?她现在跟你在一个学校呢。’然后杜言辞就说——”

邹粒停下来,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了声音模仿杜言辞的语气:“‘当然。罗念嘛。’”

他说完就笑了,像是觉得这件事很好玩。

罗念没有笑。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慢到邹粒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罗念加快脚步跟上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一点不太自然的粉色。“车老师还记得我?”

“那可不,车老师最喜欢你了,说你乖,作业写得工整。”邹粒说,“不过说真的,你跟杜言辞认识也挺多年了吧?小学补课就认识了,初中又在一个学校,现在高中又在一个学校——你们这也算是有缘分了。”

罗念把“缘分”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下午没有课,刘老师组织了第一次班会,选了班干部。罗念没有竞选任何职位,她不是没能力,她就是不想。当干部意味着要管人、要出头、要跟老师频繁打交道,这些事情她都能做,但她觉得累。她宁愿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安安静静地把成绩维持在上游,就够了。

刘老师让大家填了一张信息表,包括姓名、生日、家庭住址之类的。罗念一笔一划地写,字迹清秀但不做作,和她这个人一样。

生日那一栏她写了:2010年1月19日。

她比班里大多数同学都小一些。有些同学已经十七了,她才刚满十六没多久。但这不影响什么,她从小就显得比同龄人成熟一点——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成熟,而是遇事不慌、心里有数的那种稳重。

可不知道为什么刘老师宣布了罗念是班长,正一头雾水。

放学的时候,罗念没有急着走。她坐在座位上,把今天发的新书一本一本地包上书皮。她喜欢用透明的磨砂书皮,手感好,又不会遮住封面的颜色。这个习惯从小学就有了,每年开学都要做这件事,像是一种仪式。刘老师经过,进来打了个招呼。才知道原来刘老师是罗念发小哥哥以前的老师,看了朋友圈才知道,刘老师的上班日记已经把她卖了。班长?唉

走廊上渐渐安静下来,教室里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罗念不紧不慢地包着书皮,把边角折得整整齐齐,用手指压平,一个气泡都没有。

弄完最后一本的时候,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见对面的教学楼。

高二年级在对面那栋楼的二楼。她不知道杜言辞在哪个教室,但她知道他在那栋楼里。也许此刻他也在收拾书包,也许他已经走了,也许他在走廊上和同学说话——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这个念头像一杯温水,不烫,但暖着。

她把包好的书摞整齐,塞进书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桌椅整齐,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柔软的旗。

然后她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