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是北戎人,说,来这里有什么目的。”一个面色黝黑,个子较高的男子看着艰难挖土的众人,他们手指头都破了,还在继续挖。
风漾起身,指指自己的嘴,如法炮制一通,表示自己正在禁言,不能说话。
那男子眯眼看了她半晌,指着一个女性面孔明显的弟子,说:“她一看就是女子,为何要扮作男子?何况你们十分年轻,竟然都没有冰系灵力,一定不是北戎人。”
风漾露出无辜又疑惑的表情,他们这边的动静很大,还没走的朝圣者都聚过来。
“呵,你不知道么,虽然过去的北戎并非每个人都有冰系灵力,但最近十年,每一个新生儿都拥有冰系天赋,没有冰系灵力,你们家族的人怎么会让你来挖虫草。”
众人小声议论起来,眼中浮现怀疑之色。
风漾神情冷下来,看来他们没办法装下去了,把众人挡在身后,她正要开口讲中都语,一名僧人匆匆赶来,她注意到,打算先听他会说什么。
“诸位,虫草是万物之灵,雪山教只是代为保管,无论何人,对雪山虔诚,虫草就属于那人。”僧人没有指明,旁观的人群却都注意到他们膝下的还未干涸的血痂与通红的双手,安静下来。
北戎人对雪山的信仰虔诚,种族团结且心地善良。
风漾想起书上的评价,当下很想发笑。
当团结对外发生到外族身上的时候,就叫排外了,并且还是极具恶意的排外。
这个种族是与不周学院对战的主力军,如今看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生活在洁白的雪山之巅,却沾染了那么多人的血。
难道善良只存在于这片土地,不同种族的人类不是天生的仇敌却要相互蚕食?
风漾还是没有开口,她抱了和平之心来,明白世仇非此世之仇,和平只能从受害者的原谅开始。
她赌的是,雪山教不会让中都人当着北戎人的面死掉。
若是她们死了,中都与北戎的战争,将无疑成为正义之战,而她们的死,就当作士气的助燃剂,成为一往无前的复仇之火。
他们就算暴尸荒野,惨死他乡,是无名野鬼,也是战场上的野鬼,将夜夜盘旋于北戎人的头顶,成为挥之不去的噩梦幽灵。
不过,这是最坏的结果,风漾没打算让不周学院的人跟着自己送死,她一定要把他们安全地送回去。
“可是,若他们是中都人呢?”那名男子冷笑一声,不顾僧人的婉言劝阻,继续说。
僧人沉沉地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若他们是中都人,有什么资格来挖我们北戎的虫草,他们吃得还不够好吗?
北戎吃粗糙的黑米,喝寒凉的雪水,中都吃细软的米饭,喝清香的果酒。
中都都是什么人,只会贪图享乐,北戎人重义轻利,却要在寒天之中忍饥挨饿。
我们为什么还要将只长在雪山之巅的虫草也让中都挖了去?”
男子激愤的一番话,围观人群又开始骚动。
风漾十分疑惑,他们似乎是提线木偶,被人用言语操控,机械地做出对应的反应。
僧人面色不变,对他们招手,示意他们跟自己走。
风漾和羊微津、图觅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不甘。
他们不惜自伤,就换来一通自顾自的指责么?
思索片刻,风漾跟上那僧人,用中都语问:“你想把我们带到何处?”
“我只负责维持稳定,你们破坏了此处的安宁,对虫草无益。”僧人古井无波地说。
“你听得懂中都语?”
“是,我们新进高僧是中都人,我们会学习中都语。”
风漾拧眉,怀疑自己听错了,看向身后,众人也是一脸惊异。
“我们可以见一见那位僧人吗?”
“高僧正在清修,不见外客。”
“那么,我能问,你们为什么会允许中都人来北戎呢。”
“高僧脱离尘世,不问政事。”
“哦,那他一定不是高僧,说不定是个冒牌货。”
“请您慎言。”那僧人没想到风漾会这样,当下停下脚步说。
“即便是高僧,也是从尘世中来,既然他不在中都而来北戎,就说明中都于他有牵挂,不然他为何偏要来北戎呢?”
那僧人一时无话,半晌,才说:“请您速速离去,我只能带您到这里。”
看那僧人要转头就要走,风漾问了句:“你对中都没有敌意吗?那么有没有愧疚呢?”
僧人微顿:“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我说,你们知道中都的不周学院吗?不周学院与你们在正面战场相逢,全部牺牲,而北戎凭借突袭的招数只损失半数,剩下的全身而退。你们应该,知道吧。”
“你们想要那块地,如今还想要吗?若是三方对中都开战,最先灭亡的,只会是北戎。”
僧人转身,定定看着风漾:“你是来求和的?”
“不是求和,是结盟。”
“来使?”
“可以这么说。”
“我帮你通传住持。”僧人思索片刻,看着她说。
一行人跟着他来到白色大殿门口,那僧人让他们在外面等候片刻,形色匆匆地进去了。
“阿漾,北戎对中都到底是什么态度?”羊微津比风漾隐居得还久,此时看不透局面。
“下层大多被引导着憎恨,上层或许有人产生愧疚。”风漾看着那扇白色大门,满含讽刺。
“阿漾是说,那次战役,发起者可能有愧疚?”图觅比羊微津了解得多,率先反应过来。
“北戎世代食肉饮冰,并未受到粮食匮乏的影响。他们出兵,是上位者出于扩张的野心,而最后的失败,让人无法接受,群众是无辜的,他们只好宣扬,热酒软米是好的。
可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世代的饮食习惯哪有高下之分。
北戎人生活在雪山之巅,生性自由爽朗,追逐高原的广阔,他们如何能忍受中都小家小户的女儿情思?
这是文明的差异,不是文明的霸凌。上位者一昧宣扬的高下,无非是为了激起仇恨情绪,让群众心甘情愿地参与战争。”
风漾说到此处,面色凝重。她虽然有所猜想,可毕竟是一己之见,谁知道如今教皇的心思呢。
那僧人很快出现,风漾沉默着跟他进去。
进入宫殿,风漾闻到一股小麦香气,这种香气十分浓厚,仿佛整座宫殿都是用面粉堆砌而成,让她很不舒服。
殿内内饰不多,几盏油灯,一眼望得到的都是白花花的墙壁,配合上极高的吊顶,仿若置身冬日的雪后湖心,上下一白。
走过几个空荡的旁殿,众人都看到主殿内位列森严的场景,主座上高坐着一个身着华丽袈裟的住持。衣袍繁复,白皮鹰鼻,还有一双深陷的双眼,与北戎人的形象完全不符。
风漾扫了一眼殿下的众人,不知道哪个是中都高僧。
又或许,这里,有许多中都高僧。
图觅在看到那人的第一眼就低下头,心下震动,他是帝都学院曾经的老师,阴落松。
为何他会在此处,阴落松确实是冰系灵力,他的实力高居榜首,画像在校史里排在首页。弟子们都说很想见到这个俊美又实力强大的老师,可惜他已经在战争中牺牲。
原来,他在北戎。图觅一时间不能接受第一时间冒出的猜想,阴落松背叛了中都。
图觅心回电转间,那人已经开口:“你们是中都来使?说明来意。”
“住持,我们代表中都,希望与北戎结盟,若是和平协议失效,二邦需共同应敌。”
“你来自中都军么。”
“不,我来自不周学院。”
“不周学院?哈,帝都怎么会派你们这些没有灵力的人来这里谈判,说吧,你们来此的真实目的。”
“住持,我不是代表帝都,我代表中都整体,希望与北戎交好。”
“不周学院的人来了,还承认了,就不怕我们直接杀了你们,以堵悠悠众口么。”
“住持想堵住什么口呢,杀人我们,还有后来人。”
“那我也不影响我先杀了你们。”阴落松悠悠地说。
“住持若真想杀人,就不会让我们进来了。”
阴落松看了她半晌,微微点头,挑眉嗯了一声。
“就当给不周学院一个面子,你们走罢,走出这道门,从此两不相欠。”
风漾没有再说话,就这么看着阴落松,自古威权大过公义,弱小者是没有资格说话的。
殿下众人有人低声催促他们离开,图觅也拉了拉她的袖子,风漾回神,对阴落松微微鞠躬:“住持,若是我活着回去,我们便当真两不相欠。”
说罢,也不看阴落松的反应,径自离开,众人跟上她的脚步,走出一种赴死的豪迈。
直到走出很远,图觅才低声把阴落松的身份说出来,风漾闻言,没有太大反应,他很明显是中都人,至于为何叛变,是个人的选择,她当下没空想这些。
“他的运命光辉,是我见过最好的,完全没有曲折坎坷,前途好到比迷龙更甚。”羊微津拧眉开口。
“那么,他为什么会叛变呢。”风漾和图觅当下都吃了一惊,心下隐隐不安。
“他只是在冷眼旁观,哪一方胜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一定会出战。”
风漾和图觅对视一眼,也有这种感觉,大殿上的僧人都漫不经心,笃定那位不会答应,也不会伤人,这种游刃有余与她们的严阵以待形成极大的对比,让人难堪。
但是她们觉得荒诞,如果没有世仇,为何一定要战,只能说,其中的缘由一定是他们无权知道的。
当下要做的,唯有活着回去。
这里的平庸之恶可能比较粗浅,仪式什么的也有借鉴,总之完全架空,也没有太不伦不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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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平庸之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