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么，巫都与北戎有世仇，中都派去的使者没有一个巫都人，你确定要去么。”
“是，我打算用变身术伪装成流民。”风漾知道，她没有资格代表巫都，只是作为中都人，求一个和平。
“好，既然你清楚，那么北戎，你还非去不可了。”杜康中气十足地大笑起来。
“只是，你也该明白，此役一成，你们确实能得到军功。若是不成，却只能作为籍籍无名的无名氏在异邦死去。风漾，你赌得起吗？”
“杜前辈，不是我要赌，而是巫都需要这个机会。某种程度，我们别无他路。”
“风漾，我等你回来。”杜康浑浊的双眼看了她半晌，眸中情绪莫名。
风漾只觉那双眼里有太多过往，大抵人老了，所有遇到的人，都似曾相识。
迈出结界，再次置身于那棵大树下的时候，几人都有些恍惚。
营中才几日，心上已千年。
“阿漾，你如何知道去北戎的路。”羊微津问，他们极为信任地跟着风漾走出来，才发现自己一无所知。
“有虫草的地方就是北戎了。”风漾把阿满放出来，示意它带路。
众人变作流民模样，沿途没有清洗，还刻意挂了树枝草叶，身上脏兮兮的。
一路疾行，风漾照旧在他们身上燃了细火，等远远的看到雪山时才收回。
“大家用控身术，最好看不出本来模样，阿觅，还有你们几个，都变作男子。”风漾朝身后几个女子说。
”另外，此去极寒，我们不能再用细火护体，控制身体变胖变矮，寒毛变长变密，最大程度融入当地人，也能抗寒。”风漾话音刚落，众人都变作矮胖模样，彼此打量，甚觉新奇。
风漾变的矮胖男子脸上还带了几颗大痣，黑痣上甚至长了黑毛，羊微津见了不由得发笑：
“阿漾，你这个样子好可爱，你的控身术做的太精妙了。”
风漾瞪他一眼：“什么可爱，你别昧着良心说话。”
羊微津摇头：“真的，如果不看眼睛，活脱脱一个大胖小子，像是阿觅的随从。”
羊微津话头一转，风漾看向图觅，虽然矮胖，却没有变脸，活脱脱一个俊美公子的脸面。
“阿觅，你原身俊俏，须变得丑些，这样太惹眼。”
“阿漾，可是我满身长毛之后，已经控制不了面皮了。”图觅颇有些挫败。
风漾看了看身后几个女子，也都是这样，但都不如图觅天生英气，显得十分古怪。
“好吧，保暖最重要。”
又行了许久，众人都有些呼吸困难，虽有汗毛护体，却仍觉寒意彻骨。风漾摸着身上的草木盔甲，暖融融的，不自觉想起伏绛唇，慢了脚步。
恰好阿满在前方停下：“漾，到了，前面有结界，但虫草还在更高的地方。”
风漾挡住阿满，余光看到身着深蓝甲胄的士兵朝他们走来。
“跑。”
阿满被风漾挡着，紧张地融合小泡。
士兵过来的时候，他们正要迈入看不见的结界。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风漾先喊了声“停”，才迟缓反应过来那士兵的意思。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又在胸前虔诚地拜了三拜，表示自己正在禁言。
这是北戎的某种习俗，她曾在书上读过，北戎是一个政教合一的邦国，忌讳十分多。
她曾幻想进入北戎，哪怕她随便说自己有什么禁忌，也有极大的可能瞒过别人。
士兵果然表示理解：“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她又指着自己的肚子，做出挖土的动作。
“要挖虫草？知道你们出界了么。”
“不是挖虫草吧，虫草怎么可能在这么低的地方生长。”另一名士兵说。
风漾愣了半天，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
此时阿满已经给他们每个人设下小界，即是北戎的烙印，可以通行。
风漾急得四处乱转，不经意间踏入北戎界域，拉着几个人一起过去。
那士兵见他们能进去，也就没了疑心。
“你们找错了，虫草在雪山附近的高处，你们需要长拜完才有资格……”
“行了，我们去别处。”另一名士兵不耐地把他拉走。
一行人有惊无险地进了北戎地界，心下惊喜却不敢表露。
脚步匆匆地走了很远才欢呼，风漾看他们少年心性，也露出些笑意。
羊微津笑着朝风漾和图觅伸出双手，二人都不解地看他。
“击掌啊，庆祝我们成功第一步。”
风漾和图觅好笑地配合他：“碎嘴，你怎么和小孩似的。”
羊微津轻啧一声：“换了皮囊感觉自在些，不用再装大人了。”
“好的，碎嘴小朋友。”风漾笑眯眯地看着前面的羊微津，这小和尚怎么会丢掉孩童的自己呢。
“阿漾，他们说长拜完才有资格采虫草，是什么意思。”图觅问。
“北戎雪山教最重仪式，或许是需要完成某种仪式。”
图觅明悟，眼尖地看到山腰上有人在虔诚地跪拜。
“那便是在完成所谓的长拜吧。”
众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山腰上的情景，初看只见几人在拜，看得久了才明白，人群起起伏伏，所以短时间内仅有几人立着，更多的人匍匐在地，如此行进，可谓虔诚。
“我们就这样走过去，如何得知我们没有拜呢。”巴图问。
“这是上山的必经之路，我们走过去太显眼。”风漾回。
“可是心不诚，这雪山教能看出来吗？”图觅问。
“所以，我们要心诚，哪怕从未听闻此主，这段山路也便相信，或许就短暂地脱离无依。”羊微津回。
“碎嘴说得对，大家到了山腰，就学着他们的方式前进，也算入乡随俗。”
目光所至有人跪拜，众人看了片刻，开始跪下，合掌，磕头，俯身五体投地。
五步一跪，如此反复。
有人听到身旁人在念叨什么，虽听不懂，但也开始低声祈祷。
风漾在说：“天涯尽处无征战，兵气销为日月光。”
她数不清念了多少次，念到眼前当真出现这样的局面，念到膝下的污浊白雪变白变厚，俯身时掌心和身子陷进去，恍若陷入一个清静世界。
念到忘记寒冷和某处重复的疼痛，动作由迟缓变得熟稔，又带着自虐一般的壮烈。
他们化身成为数万年前的一只初开灵智的小兽，只遵循身体的本能劳作耕耘，在俯仰之间明白劳作的喜悦，用自然之灵创造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所有物。
此时肝胆皆冰雪，眼前浩荡百川流。
此时无人在尘世，人人皆是未来佛。
风漾痴痴地拜，直到再次抬头时，看到面前的白色大殿。
是山路的白雪和膝下斑斑血迹筑成的大殿，是朝圣者的终途。
“这是许可证，你可挖十株虫草。”风漾被人塞了一张纸，示意她往前走。
她回神，掌心和膝盖传来细密的疼痛，血滴在白雪地里，宛若红梅。
她忽地十分想念梅意，她的魂体如今在何处，等她游遍大陆，会遇到她留下痕迹吗。
“阿漾，我们都能挖十株虫草，别人只能挖五株。”羊微津瘸着腿走到她身旁。
“看来，别人都垫了衣裳，只有我们，快把自己搞残了。”图觅此时也拜完。
众人纷纷拿到十株虫草的名额，面上的痛色都淡了几分。
正打算治疗一下膝盖，羊微津低声说：“先不要管，跟着他们走。”
众人才发现北戎的人都是一瘸一拐地直接走，没有丝毫停顿。
他们就顺着人流走到大殿后面，那大概就是虫草的生长之地。
有僧人身着深青棉袍伫立一旁，时不时扶起倒下的老者，他们颤巍巍地道谢，僧人只是退后，面色沉静，并不言语。
走得近了，众人看到眼前是高原上的一片平川，放眼望去，广袤无垠，朝圣完成的人群稀稀落落地分散各处，正在挖虫草。
他们走进那片土地，原来是连绵不绝的冻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众人并不知道虫草的模样，当下茫然地站立在那里，观察身边人半晌，他们竟然都有凝冰的能力，在冻土上贴地摸索半天，确定一个位置，就将其凝成冰。
那块冰土被拿上来，虫草就在其中。然后把虫草挖出来，再次冻成冰，收进袖里。
风漾心下微沉，她想过北戎人人皆有冰系灵力，可没想到挖虫草也需要冰灵力。
她使了堪破咒去看，却如牛毛入海，地下寒冰极难穿透，许是带了某种阵法。看了片刻，她的识海便十分疲累。
羊微津注意到她的尝试：“阿漾，我们只能慢慢感受，找些冒头的虫草。”
说完，他用双手贴地，缓慢摸索土地，手掌很快被冻红，微微颤抖着。
众人听到，开始效仿，他们站立只少顷，就有人朝他们看过来，如今手中并无冰系灵力，更会惹人怀疑。
只是单纯的摸索毕竟困难，加之膝盖出血，十分疼痛。天色已经暗下来，众人总共也只摸出两根虫草。
那两根虫草被风漾放进储物袋里，虽然没有冰，却也能保鲜。
图觅忽然爬到风漾身旁，快速地说：“阿漾，有一群人走过来，他们或许看出我们不是北戎人。”
风漾闻言面色不变，低低应了一声，继续摸索。
天涯尽处无征战，兵气销为日月光。出自常建塞下曲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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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肝胆皆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