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漾把端上来的食物打包进储物袋,权当这几日路上的干粮。
走出天香阁的时候已是傍晚,日色隐于西天,眼前的建筑沉入暗色,灯火还未亮起,只有身后的天香阁依然辉煌,仿佛永昼在此间停留。
于是一个个迈入黄昏,使了疾行咒离开。
“我们为什么要大晚上赶路,好像有病一样。”弓影终于跑累了,躺在草地上说。
“反正也睡不着,晚上赶路,自有一番情趣。”空青躺在他旁边,看着天空说。
“是啊,可惜了这附近没有屋顶。”卞月长叹一声说。
风漾被逗笑,想起第一次见到空青的情景,有些恍惚。
空青不觉,极力说着半夜在屋顶睡觉的好处,说完之后,一行人都没反应。
他扒了这个扒那个,发现人都因为赶路太累睡着了,敢怒不敢言,只好继续看天。
“空青。”风漾忽地出声,把空青吓了一跳。
“阿漾?原来你没睡。”
风漾闷笑一声:“没事,我是说,我要睡了。”
空青觉得自己被风漾戏耍,更睡不着了。
第二日一大早,众人再次出发。
沿途的光景越来越破落,风漾和空青在最前面,时不时能看到田地。
以帝都学院为原点,沿途的农田在变多,地里的作物也越来越密集。
直到看到一个流民聚集地,风漾才停下来,身后的众人也慢慢跟上。
“阿漾,疾行咒离帝都越远,效力越微弱,你不要一个人行动。”空青在伏绛唇身后停下,低声说。
“好。”风漾应了一声,忍着对恶臭的不适慢慢走进那块棚子,她掀开薄的像纸一样的门帘,朝里望去,对上一双双发亮的眼睛,面部凹陷,显得眼球越发突出。
躺在烂席上的人们麻木地看着她,那眼里毫无感情,风漾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
她退回去,踩到什么,腰上多了一双手:“小心。”
伏绛唇扶她站稳,低声说了句,也退开,不去看里面。
空青在风漾身后看到棚子里的场景,被弓影一拉,踉跄站在一旁。
身后的几人都围上来,又默默退开。
那眼神里是什么呢?他们好像在兽类的眼里见过类似的情绪。
好像完全失去情绪,只余存活的习惯和本能。
卞月注意到一个角落的小女孩,她眼里含着泪水,呆呆地看着自己,卞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躲在弓影身后。
“我们能给她们食物吗?”卞月轻声询问。
“流民数千。”伏绛唇声音极低。
“哥哥,你想要我吗?我可以给你,你给我个馒头吧。”那角落的小女孩从棚子里走出来,闷闷地对伏绛唇说。
伏绛唇僵硬地低头,看她黑瘦的小手抓着自己的袍子。
“你说什么?”
“我十二岁了。”那女孩说着,就要扒裤子。
伏绛唇闭眼,捏着拳头,猛地后退两步。
卞月红着眼上前,有些茫然地抱住那个看起来已经习惯了的女孩,她看到了。
那女孩腿间是干涸的血迹,混在汗臭和霉味里,他们都没闻到。
卞月满心都是怒火和惊异,她才那么大,怎么会有人对她下手。但她不敢用力,生怕怀里只剩骨头的人被她捏碎。
风漾从怀里掏了一个馒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勾起一个笑,递给那女孩。
“给你,以后只有见了我们这种人,才能说这句话,知道吗?想活下去,就要学会看人。”
风漾慢慢说着,又从怀里掏了一个馒头,撕成小块喂给她。
“这是设界,你学会之后,才能有选择的权力,不然是得不到馒头的,反而会死掉。”
风漾又掏出一张纸,快速写完设界的咒语,塞进女孩怀里。
她静静喂完那个馒头,才示意卞月放她走。
女孩头也不回地跑到一个中年男子面前,把馒头递给他。
那男子冷漠地瞥他们一眼,大口吃起来。
弓影就想进去,被身旁的羊微津和升卿拦住。
“弓影,你没看到阿漾已经喂了她一个馒头了吗?这样她才有活下来的价值。”图觅说着移开眼,看向别处。
离棚子有一段距离之后,弓影最先开口。
“这里的农田最为繁茂,按理说不会养不活这么多人,却是帝都中心,农田最荒的区域,没有流民。”弓影说完就想到答案。
帝都外围,是既没有灵力,也不会咒术的普通农民,就算田地是他们种的,粮食也不会属于他们。
“阿绛现在已经停止修炼木系灵力了么?”风漾也明白,没有回他,问伏绛唇。
“是,我已经停止主动吸收,吸入的木灵力比过往少了许多。”
事到如今,他虽明白,土地的枯竭不可能只有他的原因,但他仍不愿继续吸收地底的生机。
那是一种蚕食自己的罪恶感。
“那么,是不是全部的灵力都在枯竭呢?”风漾看向升卿等人,他们都摇头。
“这么说,是帝都有东西在破坏了。”风漾看着空青,想让他说些什么。
“不是,你们怀疑我知道?”空青感觉憋屈得慌。
众人都微微叹气,他们当然希望空青知道。
如果空青知道,或许还有法子。连空青都不知道,可能真的不是他们能管的事情了。
“或许我们正处于末世的最后阶段,大家还真的要共死了。”羊微津语气带着些莫名的兴奋。
“碎嘴,我可不想死,我们要拯救世界。”空青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众人都不屑地轻嗤一声,压在心头的无力感散了些。
他们都明白那么小的女孩,怎么能让她未发育完全的器官承受龌龊的侵污,可是他们无力阻止。
风漾也明白,或者说,她早就明白了,阿娘的痛苦,在于活下去,而不在于失去贞洁。
“你们说,这个世界有神吗?”图觅忽然说。
“怎么,我们的图觅小姐也信神?”空青确实有些好奇,他以为,脆弱的人才会信神。
“但是我们需要神,那个女孩也需要。”图觅这样将无力转为希望,觉得自己有些悲哀。
“我们都需要,但是我们没有,所以我们才能长成自己。”风漾恍惚间想到自己也问过这个问题。
绝望之后,总会希望有奇迹。
“你说的对,我只是……后知后觉。”
她如此坚信的,总有一日能回到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不就是靠着些希望么,尽管是渺茫的希望,可是到底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那你们说,这个世界有鬼么?”升卿插了一句,打断图觅难得的脆弱。
“要神还能惩奸除恶,要鬼作甚?”弓影好笑地问。
“自然是把坏人变为恶鬼,打下十八层地狱去。”卞月挥舞拳头,恶狠狠说了句。
“神普救世人,鬼只为自己。所以神不救苦者,鬼只害仇敌。”伏绛唇轻嘲开口。
“你怎知没有好鬼?”升卿问。
“好鬼早入轮回,何必干扰人世。”伏绛唇很快回道,末了,又补了句:
“你怎知没有烂神?”
升卿一噎,以同样的话术回他:“烂神早被天所不容,轮回至畜生道。”
一番没头没脑的话结束,众人又笑起来。
“阿觅,神虽未必是真,但心中应有神,你不该为此困扰。”风漾柔和了语气,对图觅说。
图觅注意到风漾的称呼,有些别扭地嗯了一声。
“哦,阿觅,很甜呢,这个名字。”空青刻意在图觅面前叫了好几声,打趣地看她罕见的女儿姿态。
“阿觅,其实放下更轻松,不是吗?”
图觅红着耳朵对上空青略微正色的的面容,半晌,摇头。
“哼,我不是怕你打不过我,最后入了魔么。”空青见她摇头,笑起来。
“我不是要打过你,我只是,不会放弃的。”图觅坚定地说。
“好好好,最好是这样,而不是求神……拜佛的。”空青说着,躲过图觅的推搡,闪到一边。
“诸位,我等穷其一生,或许也难见佛面,而自然神就在你我周围,他是一切未知的集合,只要心存敬畏与慈悲,便无限接近神佛。小僧试图窥破一线天机,不过是将自己向早已命定的道路抛掷,神灵从不偏离轨道……”
“碎嘴,你个假和尚,念叨什么呢。”卞月觉得今日羊微津的话甚是恼火。
羊微津顿了顿,故作高深地作揖,不再言语。
“阿月,你别理他,碎嘴知道的再多,也不如你通透。”风漾淡笑着说。
羊微津沉肩,被风漾说得失了姿态。
“阿漾,你欺负小僧,小僧可是打小就跟了你的。”羊微津说的有模有样。
“闭嘴,我打小就让你别自称小僧。”风漾知道羊微津一称小僧,就有捉弄人的意味在里面。
卞月新奇地看着羊微津骄纵的模样,啧啧称奇。
“碎嘴,我往后说不过你,就叫阿漾帮我说你。”
羊微津低呼:“唯女子与……”
“什么?”卞月与图觅同时出声。
羊微津:“孺子可教,堪成大器。”
原谅我人机写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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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这世界有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