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因知道对方拿乔，端着架子等她做出让他满意的姿态。
她膝行两步靠陆垏珩更近。
“侯爷上次说愿意成全奴从这青楼出去，不知这话是否还算数？”
陆垏珩闻言笑起来，一洗之前阴沉凌厉之态：
“想求孤救你？”
他慢慢蹲下来，眼眸看着褚因的眼眸，她的眸子又暗又静，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且说说孤凭什么救你？”
若不是他对自己有两分青眼，褚因也不知道，一个当朝权贵凭什么救一个青楼丫鬟。
可若不是他那两分青眼，自己也不会落入这般境地。
褚因一心只想保下冬丫，她的声音故意放得柔软：“那夜以后，奴常思量侯爷。”
有人的视线落在她的唇瓣上。
褚因又道：“是奴婢不是天高地厚，奴知错了。”
陆垏珩生命中，无数个女人都这么柔柔弱弱地跟他说话，从没有一个人说得让他想笑。
眼前这人一看就不擅长于开口求人，声音虽故意放得低软，却透着股别扭，不如她倔着站在自己面前横眉冷眼得劲。
但，也有一番趣味。
褚因见对方一脸戏谑，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一边拉一边求：“侯爷救命。”
一股颤意从布料窜过他的颈部，直接通向头顶。
陆垏珩神色收敛起来，一言不发盯着褚因。
褚因的衣裙之前就被许三扯破了，只能胡乱找了一块布披着，此刻随着她伸手的动作，肩颈的肌肤若隐若现。
陆垏珩伸手挑开她身上的布料，借着火光看去，里面的衣衫被撕得破烂，脸色更沉。
“谁干的？”
褚因避而不答，视线错开看向远处。
陆垏珩站起来，黑沉沉的一片影子将人盖住。
“李福，将人带走。”指的是褚因。
褚因又拉住他的衣摆：“侯爷，冬丫与我情同姐妹，求侯爷带她一起走。”
陆垏珩皱着眉头看向那又黑又黄的丫头：“她有纵火的嫌疑，今晚的事还要彻查。”
褚因拉住他衣摆的手一紧：“侯爷，那火是……”
陆垏珩大步一走，甩掉她的手：“事实如何，本侯自有决断，莫再多言。”
李福见褚因还要求，立刻将人拦住。
“褚因姑娘，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侯爷出面的事，哪有解决不了的。”
褚因扯紧了身上的布，默不作声地离李福远了些。
李福将她安置在马车上，让人守着，又去找薛娘子叮嘱了几句。
薛凤老早被拦在一旁，对褚因纵火一事心知肚明，又见李福把人带走，心里更是着急。
“薛娘子，此番春风楼大火若不是侯爷带人来得及时，怕是烧光了灰都不剩。”
薛凤强颜欢笑点头：“是是，多谢侯爷。”
“只是，李总管，这全都是因为褚因那丫鬟……你……你看看……”
李福冷笑：“你千万别乱攀扯，这事你办成什么样子你心里有数。”
薛凤抖了抖，既然褚因被带走，说明这李总管得侯爷包庇，再多的事扯出来只会对自己不利。
李福见敲打到位了，这才又开口道：“两个丫鬟的身契择日送到侯府里来，该付的银子，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薛凤疑惑地看向李福：“两个？”余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冬丫，心下了然：“谢李总管。”
“你安排去调教褚因的人如何了？”
薛凤低声道：“只见着了火从房间里出来跳到池子里，后来送去医馆了，还不知道呢。”
李福略一思索：“成，今儿个的事就这样。”
李福再回头，发现送上马车的人又下来了。
褚因跑到冬丫跟前紧紧抱住她：“你放心，姐姐一定救你。”
“遇到什么事都别怕，姐姐一定救你。”
冬丫不同于一般的小丫头，尽管不知道自己处境多难，却一直不见掉眼泪。
李福走过去：“走吧。”
褚因人在屋檐下，更何况冬丫现下还没有定夺，硬生生逼下漫上来的眼泪。
她又紧紧地抱住冬丫，将刚才从马车上拿下来的毯子围在冬丫身上。
“冬丫乖，姐姐一定救你。”
冬丫懵懵懂懂地听着无数遍的‘一定会救你’。
看着褚因被李总管带上马车，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姐姐会怎么样，她不知道。
自己会怎么样，她也不知道。
但是她抓着身上的毯子笑起来——至少姐姐和自己，都还活着。
马车轮子碾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地清晰。
褚因搂着自己身上的布料，一身狼狈兼疲惫，竟然打起盹来。
到了侯府侧门，李福连喊了好几声，褚因才堪堪转醒。
从马车上下来，侧门两边的大灯笼照出一片光亮，模糊的广阔的建筑隐约见到些许轮廓。
有两个婢女围上来，给她搭上披风。
“热水准备好了，姑娘跟奴走吧。”
褚因站在侧门往后看，来时路一片黑暗。
李福正招呼小厮回转马车，看到褚因发怔，劝道：“姑娘进去吧，以后侯府就是姑娘的家。”
家？
褚因心里冰冷一片，哪有一个人都不知道，一间屋舍都不认识的家。
她进入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一如她不久前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春风楼的过往被一把火烧个干净。
这一次，等待她的是什么呢？
褚因在丫鬟的搀扶下抬步往里走，任由两个人拉着自己沿着抄手游廊转来转去，终于来到一处院落前。
“姑娘，奴叫小玉，她是绿澜，以后负责照顾姑娘饮食起居。”
“这一处院子靠着侯爷的书房，称作碧痕院。”
小玉善谈，笑盈盈地给褚因介绍。
可褚因现下对这些所有笑盈盈跟自己说话的人都心生戒备。
只冷眼看着夜里的一切，面无表情。
小玉和绿澜也不恼，端来几套新衣服，又带她去浴桶洗漱。
知道她来历不明，是李总管夜里带回来的人，又安置在侯爷书房，光这两条都怠慢不得。
于是无比细致地介绍浴桶旁的一众物什。
澡豆、澡胰、牙粉、香薰跟洗漱有关的东西应有尽有，倒让褚因颇感意外。
褚因洗漱自然让她们出去，两人也不多话，关了帘子叮嘱道：“姑娘有什么需要就喊我们，我们在门口守着。”
褚因脱光了衣服将自己没入温水中，额头和脸颊又热又疼，她拿起一旁的铜镜细看，才发现肿的厉害。
其实她真的有些乏力了。
在热水里泡了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
久到小玉和绿澜贴耳听了良久，慌得想要冲进来的时候，才听到里面传来水声。
等褚因从头到尾将自己洗干净，又换上舒服干燥的衣服出来。
小玉和绿澜带着帕子进房间，一左一右给她绞头发。
褚因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小玉见她疲倦到了极点，开口劝道：
“姑娘困了去床上躺着吧，新换的床褥，白日里才晒过。”
褚因理会不了话语里的任何信息，现在全身松软，才蘸着枕头就睡着了。
小玉和绿澜两人默然对视，一人出去端进来一笼炭，一人继续将褚因的头发拧干。
又吩咐其他下人将房间里一众东西尽数收拾干净，这才有空打量这间院子未来的女主人。
脸比陶娘子小，可没有章娘子那么艳丽，闭着眼睛，只觉得亲切可人。
沉睡时眉头都蹙着，不知有什么心事。
额头和脸颊肿着，让人忍不住猜测她入府前经历了什么。
春寒虽未尽，可房间里究竟燃了炭，不多时褚因额头和鼻尖都冒起来细密的汗。
小玉正要寻帕子来擦。
回头猛然见门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差点叫出声。
但她立刻认出来是自家侯爷，垂头行礼，沿着门边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李福，好像正问着绿澜什么事情。
小玉不敢多看，垂手站在门边。
陆垏珩忙完望火楼的事宜，打马回侯府，照常大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可瞥见书房边上的院子灯火通明。
李福也看向院子，解释道：“爷，人带回来安置在碧痕院呢。”
陆垏珩忽地停了脚步。
那院子灯火昏黄，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暖融融的。
李福笑道：“褚因姑娘这几日颇受磋磨，进了咱们侯府，可算能过安生日子了。”
见主子爷不动，问道：“爷想去看看？下人说回来洗漱了一番，好像睡下了。”
陆垏珩淡淡颔首，抬步往碧痕院走去。
站在房间门口就能看见那人的睡颜，连睡着都蹙着眉头，走近一看，额头和鼻尖密密的汗。
视线沿着她的脸勾勒，最终停在红肿处。
陆垏珩神色莫名，冷冷地开口：“让大夫来开点药。”
小玉忙回禀：“回侯爷，已经差人去请了，明日一早大夫就来。”
陆垏珩竟也没多留，大步走出去站在门前。
今夜无雨，一轮圆月明亮地挂在空中，凉风吹来，隐隐带走身上的一些燥热。
“将炭盆端走，将人闷出好歹来。”
小玉和绿澜自然领命，忙不及地将炭盆端出来。
侯爷早离开了。
李福站在院中叮嘱道：“你们俩好生伺候着，半步离不得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