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因瞥了她一眼:“你是要关心我?”
“就算你昨晚被吓到冒犯了贵人,也大可以跪下求侯爷,侯爷明明都对你松口……”
“你走、别浪费时间了。”褚因直接打断她。
谢朝脸色怪异地盯着她。
褚因道:“你设计我入局,现下的结局是我应得的,因为我轻信、因为我蠢。”
“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应该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也要离开这地方,为什么还来?”
谢朝打量起她来,的确,她以为会看到一个满身怨气的褚因,或者后悔自己没抓住攀高枝的机会、或者极度懦弱到颤抖都符合她的预期。
唯独不是这样,冷冷地承认自己蠢,然后问她,你还要说什么?
褚因确实有跟别人很不一样的地方,不是她的身段、不是她的长相。
而是一种性格、一种和她全然不同的态度。
“褚因,其实你不必让自己处在这个境地。”
谢朝欲言又止,又上下看了她一眼。
“你不想知道我用你换了什么吗?”
褚因闭上眼睛,侧脸不看她,逐客的姿态明显。
“换了一个玉佩,能保我往后顺遂无忧,只要有这玉佩在,陈芹后院里的人都知道我是侯府出来的,就不敢动我。”
褚因默然良久。
“嗯。”
*
这几日都是夜里下雨,白天又春光明媚。
柴房看守刚把锁落上不多久,就见侯府总管疾步往这边跑。
他昨日才听薛娘子说,这里关着的人跟侯府有关,需得小心谨慎,错不得。
果然早早的侯府就有人来了。
“总管慢着些诶,人在的。”
看守谄笑着迎上去,掏出钥匙打开柴房门。
李福点头,示意看守和后面跟着的两个小厮站远些,这才进去。
褚因一脸漠然看着李福。
现下她也明白了,李福送她的衣裙,也并不是对一个粗使丫鬟的善意。
李福先笑,环视一圈缓缓开口:“姑娘在这里遭罪了。”
见褚因不搭话:“昨夜事发突然,姑娘现下可想清楚始末了?”
褚因眼风带过他:“李总管想说什么?”
这些人来,都有自己的目的。褚因现下冷眼看,倒看得清楚。
李福见过昨夜种种,明显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侯爷身份尊贵,要抬举这楼里的任何人,哪个不是趋之若鹜的。
可针尖遇到麦芒,偏偏看中这么一个不识好歹的,也怪不得侯爷生气。
“我刚来时遇见了谢娘子正带着人搬行李。”
“谢娘子也算好造化,从一个舞姬摇身一变成官员姬妾,后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褚因一瞬间就知道了对方的来意,不是来罚她,是来说服她的。
“李总管,谢娘子喜欢陈大人吗?”
李福摇头,避而不答她的问题:“这世间的女子,但凡有个好归宿,能衣食无忧已是很好了。”
“话本子里才写那些有情人终成眷属。”
李福说到这里一顿,看向褚因。
“难道姑娘还有心上人不成?”
褚因自然不会回答他。
李福心下无奈,就算有喜欢的人如何,被侯爷看中了,还能有花好月圆的结果不成?
只能沉下声继续劝:
“你现下身在青楼里做个粗使丫鬟,吃不饱穿不暖,还任人磋磨。”
“只要你点个头,我去给你在青楼里赎了身,带你去侯府过体体面面的日子不好?”
一阵熟悉的凉意闪电般划过褚因的心头,她唇肉侧的小小的裂口猛然痛起来,那个人压迫的气息、禁锢她的手掌、灼热的温度扑上来。
她烦躁得一脚踢开地上凌乱的柴火,冷声道:“李总管不用多说了。”
“我该说的昨夜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李福盯着褚因看了又看。
不知是无知者无畏,还是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
侯爷昨夜的态度已经如此明确了,她果然是,不识抬举,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李福圆脸挤出一抹笑容:“姑娘可想清楚,现下跟着我进府给侯爷认个错,昨夜的一切就算了了。”
“若姑娘执意不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
褚因回身看着他:“怎么?你还将我绑着去不成?”
李福收了笑:“不敢。”
侯爷说的可是——让她下跪,痛哭流涕求侯爷收她进府。
李福冷下脸。
他今日来,原想大事化小,若这丫鬟关了一夜想明白了,跟他进府给侯爷下跪认错,那他的差事也就办好了。
没想到这丫鬟竟然糊涂如斯。
看来,不经过一番手段,这丫鬟进府也不会让侯爷满意。
人在事上磨。
用嘴劝人,劝不听;事教人,一次就会。
“姑娘既然执意如此,莫后悔自己的选择就行。”
李福朝她微微拱手,转身离开。
褚因见李福神色莫名,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里有些没底。
她只是一个青楼粗使丫鬟,按照尊卑贵贱本来就入不了侯爷的眼。
她的身份跟路边的阿猫阿狗有什么区别。
李福都说,多少女子对侯爷趋之若鹜,那侯爷总不至于放下身段来为难一个青楼丫鬟?
14章
薛娘子有些发愁。
趴在二楼栏杆上盯着偏远的小柴房,心里七上八下的。
方才侯府李总管过来,她欢天喜地去迎,以为对方带着三百两银子来给褚因赎身。
没想到热脸撞了冷屁股,李总管端着那总管的架子,一脸不近人情。
“李总管,这女人使点小性子不正常么?您要是觉着三百两多了,二百两总行了吧。”
“二百两,买个合心合意的人,怎么都划算。”
虽说少赚一百两,总比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好。
那丫鬟虽是稍有姿色,可她手里经过的人多了,一眼就看出来是个犟脾气,不好管,能卖出去也省心。
可没想李福摆手,径直往外走。
她迈着碎步跟上去:
“李总管,到底哪里不好您得说出来,遇到一个可心人不容易。”
李福沉声道:“性子着实太倔,又不识抬举。”
一听对方开口,薛娘子立刻知道有机会:“哎呀,李总管,这些个丫鬟什么都性子都有,调教调教不就合心意了么。”
李福脚步一顿。
薛娘子立马打包票:“您说,要什么性子的,保准给你调教成什么性子。”
李福沉思片刻,对着薛娘子耳语几句。
薛娘子回想着李福的话,两条眉毛皱在一起,盯着那柴房心里烦闷。
这银子人人爱,就是不好挣。
男女打情骂俏,非得让她来演个丑角。
一个丫鬟,直接赎身了带进府里还管她从不从的,非得绕个大圈子让她来做恶人。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这个恶人她来当。
“把人带上我房里来。”
薛娘子挥挥手帕,扭着腰进房去了。
华灯初上。
褚因被带上来,薛娘子手里拿着一条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尺子,又细又韧,捏在手里把玩。
“长本事了。”
薛娘子上下盯了她一眼。
“之前问我多少银子赎身,现下有人替你赎身,你如何不肯了?”
“我……”
褚因刚开口,那尺子“啪”地扇在她肩膀上,疼得人几乎要跳起来。
两个龟奴立刻架住她。
“你跟贵人说话,也我啊我的?你是奴,是婢,自己几斤几两不掂量掂量?”
今天所有的事都是昨晚的后续。
褚因闭上眼睛,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薛凤“啪”地又打了一尺。
“给老娘跪下!”
两个龟奴将褚因押跪下来。
“没个下人样,跟老娘倔什么?没老娘买下你,你早饿死了。”
“我问你,李福总管要给你赎身,你到底怎么想的?”
褚因忍着皮肤上传来的余痛:“薛娘子,我说了不愿意。”
薛凤冷笑起来:“那昨日那些个桌子凳子只能让你来还了。”
“薛娘子,东西不是我摔坏的。”
薛凤皱起眉头,又挥着尺子连抽了褚因好几下。
褚因僵直着身体,额头上霎时疼出冷汗。
“不是你?若不是你得罪贵人,我那些桌椅板凳会成那个样子?”
“你不愿去侯府跟着李总管享福,倒愿意留在我这春风楼,可见是个自甘下贱的胚子。”
“既然如此,绑起来,今晚就让她接客。”
“薛娘子,我卖身进来是做粗使丫鬟,又不是……”
薛凤冷言打断她:“进了我春风楼的门,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说着,用尺子左右轻轻拍打褚因的脸。
“哪里长出来的胡思乱想?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了?”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干脆我这春风楼让与你来经营好了。”
两个龟奴熟练地拿起绳子从后面将人绑了,又往嘴里塞了帕子防着自尽。
看着褚因被拖下去,薛凤叮嘱道:
“是个烈性子,看好了,晚些有用。”
褚因不知自己被绑着丢在了哪里,等人落锁以后,她挣扎着从床上翻腾起来。
她两只手从后被绑着,嘴里又塞着东西,动作稍微急促一些,呼吸都有些困难。
在房间里翻箱倒柜一阵,一样能用的利器都没找到。
褚因的视线落在放香的瓷器上,转过身抓在手里用力在桌上磕。
手被绑着根本使不上劲,磕了好几次还是没裂开。
褚因又急又慌,无力感逐渐包围上来。
她用头撞开窗户,窗外是一棵树。但这窗户只能推开一半,显然是为了防人从这里跳出去。
褚因往后退了好几步,用力跑了撞向窗户,窗户纹丝不动。
一个困兽,被装在一个牢笼里,怎么撞,都撞不开一种新的命运。
所有的东西一开始就注定了,她的身份,一个青楼丫鬟。
注定卑贱、注定徒劳、注定沦为玩物。
褚因看着那半开的窗户,眼泪流下来。
她撞不开。
她做不到。
她不甘愿。
一种念头终于找到机会冒出来,它在很多个瞬间都出现过,只是生生被阳光压下去,埋起来。
此刻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那个念头终于无比清晰地蛊惑她: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可以不用承担这些。
褚因,死掉吧。
“姐姐!”
冬丫从窗户里探进半个身体,看到褚因用头撞墙急忙把整个身体挤进去,又一把将人抱住。
“姐姐我来救你了。”
小小的瘦弱的身体抱住褚因,拼命将她拉离墙更远一些。
褚因的额头磕得发红,她看着冬丫:“冬丫,我不属于这里,我要走。”
冬丫抱着不撒手:“姐姐就在这里啊,姐姐就在这里。”
姐姐就在这里。
不管一个人身体的灵魂、意识来自于多久远以后的未来,只要她的□□在这里,就只能在这里。
冬丫捏着袖子擦掉褚因脸上的泪。
褚因无力地坐在地上不再挣扎,可她黝黑的眸子里某种想法更加坚定。
“冬丫,我的银子在床板底下,我把那些都送给你。”
良久,褚因温声开口。
“你去给我找很多很多的灯油和菜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