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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春雨淅淅12

“哎哟,作死啊。”

明月春风楼当家薛凤听得下人传报,说陆侯爷盛怒而去,还砸坏了明月楼好几样东西。

带着人追过去时,只看到陆侯爷一骑绝尘的背影。

待一群人上楼来,三楼雅间一片狼藉,门板裂了两块,一块悬在半空,一块直接拦腰截断。

又往里间走,屏风碎在地上,茶几也断了腿。

薛凤不可置信地看着颇为狼狈的褚因,眼熟又想不起是哪个院的。

一旁的一个下人提醒道:

“薛娘子,她是蕙风院的,上次来找你赎身那个。”

薛凤一下子想起来了,和侯府总管李福有首尾的那个,莫不是被侯爷发现了奸情,才如此大的怒气?

她几乎是咬着牙走过去,一把拧住褚因的胳膊,厉声道:“你怎么伺候人的?”

“那可是官家!你有几个脑袋能砍?”

“进楼时讲的规矩都吃在狗肚子里去了?老娘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得罪楼里的客人,你看看这房间,成什么样子了?”

褚因被掐得直躲,两个龟奴一左一右架住她不让她逃。

薛凤又扫了一遍雅间,看着遍地狼藉怒气更盛:“这些个损失,全部记在你头上。”

“李总管要是为你赎身还好,不为你赎身,老娘明天就让你接客还钱!”

“押到柴房关起来,一颗米都不准给,反了天了!”

几个龟奴直接架着褚因去了柴房,下着雨的地面湿滑,褚因被推搡着摔了好几跤,两处膝盖一片青紫。

当柴房门‘啪’地一声被带上落锁,世界终于留给她一片清净。

哪里好像都在疼,哪里好像都漏风。

她有些发怔,抱着膝盖缩在一角。

整个柴房黑洞洞的,偶尔还听到老鼠窜过的声响。

眼泪此刻才决堤似的流下来。

一滴又一滴的眼泪从温热变作冰凉,凝在她的肌肤上。

她出神地盯着一个角落,什么都看不见,再怎么用力看都是一片漆黑。

正如她现在脚下的路,哪一条,都通向黑暗。

*

李福和童书同样被盛怒的侯爷吓得发慌。

童书脚程快,见人出来立刻跟上去,见侯爷上马,立刻牵上马追了出去。

春雨冰凉地扑打在脸上,借着街道上零星的灯笼,勉强能看清楚前面的路。

可侯爷却越跑越快,童书更担心主子爷出事,只能快马加鞭。

黑影幢幢,路边的房屋尽数后退,待童书追到侯府门口,刚好看见侯爷掷掉湿漉漉的马鞭,又打掉小厮递过来的雨伞,淋着雨进府去。

这是什么情况?

童书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守门的小厮,又追进去。

李福才追到明月楼的门前就气喘吁吁,只能干看着侯爷和童书飞奔而去。

“我的天爷,那么大的雨,爷还吃了酒!”

心里忍不住祈祷:

童书可得跑快些,千万护着侯爷的安全,否则他们这帮人,万死难辞其咎。

剩下的侯府侍从尽数站在楼前,等李福吩咐。

李福敛了敛心神,一张圆脸沉得厉害。

楼上那丫鬟果然是祸事。

听得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春风楼的小厮:“李总管,我们薛娘子请您赏光,上楼喝杯热茶。”

李福本来也得留下来收尾。

侯爷越是因为一个丫鬟怒成这样,他处置这丫鬟越得小心周全。

他被小厮领着回刚才的雅间,刚落座,薛凤亲自斟一杯热茶递过来,赔着一脸笑。

“李总管,刚才怎么惹得侯爷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李福端着总管的架子,吹着茶叶,慢慢抿了一口,不说话。

薛凤拿不准李福的态度:“李总管,若是那粗鄙丫鬟犯了错,尽管打了骂了便是,侯爷这是何苦?”

李福这才发现褚因已经不在房内。

“人呢?”

薛凤道:“既犯了错,让人关柴房去了。”

紧接着朝李福解释道:“没让人折腾,她对侯爷不敬,还得等侯爷发落不是,我心里有数。”

一边说,一遍拿眼瞅李福的神情。

这李福要给那丫鬟赎身,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惹恼了侯爷,这档子生意到底还能做不能做?

李福道:“关着就好,别伤了病了。”

薛凤笑起来,手帕左右扇动:“虽不知这丫鬟有什么好,可李总管倒是心善。”

李福喝茶的手一顿,放下茶杯等她后话。

“我的意思是说,关在春风楼的柴房里难免不妥,万一伤了病了,如何给总管交差?”

听到薛凤话里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福瞥眼过去,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哎呀,李总管。”

“明人不说暗话,若李总管想保住那丫鬟,该早早赎身才是。”

李福一口茶没咽下去,差点喷出来。

薛凤看李福神色怪异,认为猜中了心事。

“那丫鬟前些日才来问过我赎身的银钱几何,区区三百两银子,对李总管来说不值一提。”

李福默不作声地将手边的茶杯推远了些,心里不知为何薛凤会认为他要给褚因赎身。

薛凤乘胜追击:“李总管不必担忧,这件事我一直保密,没乱说过。”

“这些年总管跟着侯爷进进出出明月楼,哪一回见您亲自送过哪个丫鬟衣裙?”

李福了然。

推脱到自己身上,也好。

侯爷身份尊贵,传出去风言风语的不好听。

于是李福开口道:“赎身的事得过两日。”

薛凤得了一句准话,喜笑颜开:“我就说李总管是个爽快人,人我一定给你看得好好的,绝不动一根毫毛。”

李福“嗯”了一声。

不过,周到如斯的李福总管倘若有机会重来,他宁愿一头撞死也不会将跟褚因的关系揽到自己身上。

李福叮嘱完薛凤,将这桩事收了尾,赶回侯府已然早过了亥时。

雨已经停了,灯笼光照得石板路发亮。

李副总管疾步走向侯爷书房,发现灯火通明,心高高提起来。见童书穿着淋湿的衣服笔直地站在院门边,小声问道:

“爷还没歇下?”

童书的嘴唇都冷白了,不说话,只摇头。

李福挥挥手:“去去去,滚回去换身衣服,我在这里守着。”

童书努力找了找自己的声音,开口依旧发颤:“后院陶娘子来过,我没给进。”

李福垂手,这陶娘子在府中上下打点,耳聪目明。定是听说侯爷淋雨进府,想要关怀一二,不知碰了一回壁,是否消停。

待童书走远,李福轻声敲门:“爷,奴才有事禀报。”

等了片刻,李福推门进去,写满墨字的宣纸铺了一地,个个字蘸饱了墨汁,游龙走蛇,力道刚毅如虬。

“爷,快子时了。”

陆垏珩收了笔,坐在椅子上,视线忽地掠过架子上的物件,冷声道:

“李福,扔了。”

李福心领神会,将菩萨从架子上取下来。

“爷,那丫鬟被薛娘子关柴房了,说等爷处置。”

“奴才不敢定夺,望爷明示。”

陆垏珩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腾起来,不识抬举如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李福等了良久不见侯爷开口。

“爷,到底是个青楼的粗使丫鬟,气坏了尊体可不值当。”

“爷若有心教训一二,不如将人赎进府中来,请一两个嬷嬷好生调教,定能让她规规矩矩,不敢冒犯贵人。”

话里的梯子都递到脚边了。

“奴身份卑贱,确实配不上侯爷。奴不愿意。”

陆垏珩脑袋里闪过褚因说这句话的神情,疏远、冰冷、莫名的倔强。一字一句,刺痛着他的某一条神经。

“孤赎她进府?”他嘴边勾起一抹冷笑,将手中新写的字揉得稀碎。

“且让她向孤跪下、痛哭流涕求孤,孤才考虑一二。”

李福躬下身去:“爷说得是。”

门被推开,冷风灌入,地上的宣纸被吹得飞舞起来。

陶立姝站在门边愣住了。

她的侯爷身着潮湿的中衣,头发半干披在身后,整张脸因雨水浸泡过白得惊人。

烛光映出他的身影,黑沉沉地压在书房里,眉眼如刀刻一般深邃,抿着唇,显得如神似魅。

侯爷从来俊朗,可都不如今夜如此夺人心魄。

陆垏珩皱眉看向她:“怎么来了?”

陶立姝提着驱寒汤的手一紧,解释道:“听说爷骑马受了凉,我给爷煮了驱寒汤送过来。”

“嗯,放这里。”

陶立姝心里一松,她今夜未经通报前来,本就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不料侯爷语气倒是和缓。

陶立姝将驱寒汤端出来,将将抬到陆垏珩唇边,被他用手端过一饮而尽。

“无事下去吧。”

陶立姝接过空碗,笑道:“爷的衣衫和头发都还湿着,妾身留下来服侍吧。”

陆垏珩摆手:“孤还有事。”

陶立姝还准备开口,忽然发现他唇边破了一处,心里立刻被针刺了一般跳痛。

“侯爷……”

眼见对方眉宇间漫上愠色,陶立姝心又沉又慌:“侯爷早些休息。”

经过李福身边时,瞥见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余光扫过,是一尊天女菩萨像。

女人心细如针,一种不好的预感已然沿着她的背脊爬到头顶。

侯爷外面有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