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垏珩视线沉沉地压下去，仿佛要将那跪在地上的人看个通透。
几个时辰前，谢朝来到这雅间。
“侯爷，奴明日要跟着陈大人去旧州了。”
“奴在侯府多年，得侯爷庇佑，特来向爷辞行。”
陆垏珩当时酒意上头，懒懒地挥手，表示知道了。
谢朝却不走，欲言又止。
陆垏珩揉着跳动的青筋：“何事，说。”
“奴有一件不情之请，说起来，也是受人之托。这个人，侯爷知道——蕙风院里的褚因丫鬟。”
“侯爷曾赠过她荷包，又派李总管送过她衣裙，闻弦知雅意，她常问奴如何才能报答侯爷的恩情。”
“她自知身份卑微，此时身陷囹圄，想求侯爷帮她赎身却不敢开口。”
谢朝这才抬起头来，朝陆垏珩展颜一笑。
“爷可愿帮她？”
褚因。
那张虚弱干净的面孔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他记得她的眉眼，记得她皮肤的触感。
想来这丫鬟着实有些大胆，又颇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借由谢朝向自己开口。
陆垏珩心里莫名有些痒，若她视自己为救苦救难的菩萨大士，他今天也可以发一回善心，帮一帮这身陷囹圄之人。
谢朝冒着风险替人开口，自然是有所图。
陆垏珩道：“你要什么？”
谢朝款款拜下：“奴，想跟侯爷换一样东西。”
她的视线落在陆垏珩腰间的玉坠子上。
“奴受侯爷庇护多年，此番要去旧州，估计此生都无法再见侯爷，愿侯爷将腰间的玉坠赏给奴婢，奴好有个念想。”
陆垏珩顺手解下玉坠子，谢朝双手接过，再抬眸，眼带泪光。
“谢朝祝愿侯爷日后福寿安康、螽斯衍庆、花好月圆。”
说完，握紧手中的玉坠，深深拜下去。
“侯爷在此稍作休息，待我将这个消息告诉她，她定亲自来给侯爷谢恩。”
短短几盏茶的时间，竟有些漫长。
陆垏珩忍不住站起来吹灭了灯笼，又在房间里踱了几回，才听到她泉水般的声音：“有人在吗？”
他背对着窗户，借由月光可以模糊地看清楚她如何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又如何被暗中的自己吓一大跳。
一时觉得有趣，存心逗弄她，将她逼到角落里。
可离得越近，他就越忍不住伸手去触碰，手臂、脸颊、嘴唇。
不仅想碰，那萦绕在鼻尖的，清新的草木气息不断向它发出请求——请他采摘、请他品尝。
他便尝了，一发不可收拾。
可唇角的裂口此刻隐痛提醒着他现实是什么。
褚因冷静又冰凉：“侯爷弄错了，我没有。”
可谢朝说：“回侯爷，是她向奴打听的。”
陆垏珩发笑，一掌拍在茶几上：“好大的胆子，敢愚弄孤！”
屋里的人皆被他吓得一跳。
童书一脸鄙夷地看向褚因，这女人，跟其他个女人一样，尽想着向侯爷投怀送抱。
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一个青楼院子里的粗使丫鬟，竟然还想着飞上枝头做凤凰，怪不得被爷赶着跑出来。
“侯爷莫动肝火，属下这就将人拖出去丢那水牢里泡着，给爷解气。”
说着就朝褚因走去。
李福这时也将蛛丝马迹窜在一起，推测出事件的大半，颇感意外地看了褚因一眼，如此不识抬举的丫鬟倒是少见。
那谢朝自小在侯府长大，府中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不知熏染了多少，此刻将褚因架在火上烤，实在是头疼。
这时平复侯爷怒火的最佳方式就是褚因服软认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眼见童书这直肠子要坏事。
李福内心焦急，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谢朝，还不给侯爷说清楚怎么回事？”
谢朝从怀中摸出一柄木簪子，正是褚因送的那支。
“爷，怪奴心软收了她的簪子。”
“她一心想赎身，今日还特地穿了新衣来见侯爷，不知为何她又冒犯了爷。”
谢朝以头磕地：“奴识人不明，奴有罪。”
褚因听完她一番陈述，拢着衣衫的手一松，瞬时觉得这衣衫密密麻麻的刺，刺得人生疼。
那日一同出去买衣衫，谢朝说：
“藕色衬你，结识一场，当我送你一个礼物。”
原来，这个陷阱布置得如此早。
“褚因，你可有话说？”
说，她有什么话可说？
新衣是她自己穿的，簪子确实是自己送的，包括这雅间，也是自己走进来的。
不说，坐实她蓄意勾引，冒犯侯爷的罪名。
褚因依旧垂着眸子，一言不发。
陆垏珩的视线仿佛有重量般压在她肩上，他站起身来，走到褚因面前。
屈尊蹲下去，伸手搭在她的肩头，怕她被吓着了，以尽量柔和的语气开口：
“你不说，怎知孤不会信你？”
褚因侧开身，不愿跟他脸对脸：
“回侯爷，奴无话可说。”
“奴冒犯侯爷，任凭处罚。”
陆垏珩闻言，手上的力道加重，盯着这不识好歹的丫鬟，怒气上涌。
抬手将褚因的身体强行转向自己，在她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想看清楚这丫鬟到底是什么做的，这么会气人。
褚因则全然不跟他对视，任由他灼热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耳侧。
陆垏珩猛然松手，气得站起来：
“全部出去！”
童书诧异地看向李福，李福一脸不可说的表情，将地上的谢朝拉起来，一齐出了雅间。
褚因见众人离开，心慌起来，也要跟着走。
陆垏珩只一步就挡住她的去路，黑压压的身影遮住她的全身，他弯腰下来。
“孤再问你一遍，你可有话要说？”
褚因忍不住拉着衣襟往后退了两步。
“侯爷想听什么？”
陆垏珩气极反笑，往前压了两步，盛势凌人。
“既然你是主动来冒犯孤，攀附孤……”
他伸手从后扣住褚因的腰，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径直盯着她的眼。
“孤今日成全你。”
褚因满脸惊措，躲避不及。
这是一个近乎野蛮的吻。
陆垏珩将人往身体一带，一只手紧紧箍住褚因的背脊，一只手紧扣着头。
他一口含住对方的唇瓣，发泄似的轻轻重重地撕咬起来，恨不得将一腔的气愤尽数让对方知道。
没有丝毫喘息的空间，两具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衣料摩挲出声。
对方柔软的唇舌是毫无反抗之力，紧闭的牙关被撬开，迎接彼此的是相互交融、相互浸润。
褚因越想躲，越退，他吻得越深，越有力。
情动之时，陆垏珩凤眼里柔情流动，略带一丝迷乱。
他双手捧住褚因的脸，将人抵在房间的柱子上，鼻头摩挲着她的鼻尖：
“可有什么委屈，孤给你做主。”
褚因显得狼狈许多，张嘴大口呼吸，手无力地撑在他胸膛，妄图保留一些距离。
终于，她愤怒地抬眼看向陆垏珩，铆足了力气，一拳狠狠锤向他的下颌。
“侯爷要我说什么！”
褚因双手推开他，怒骂出声。
“自我进这房间来，一直反复跟侯爷说走错了，侯爷误会了。”
“侯爷可听进去只言片语？”
褚因边走边退，离撑着柱子满身阴鸷的人越来越远。
“还说我冒犯你？”
“侯爷不觉得可笑么，既然认为是我冒犯你，又要让你做主，侯爷已经坐在判官席上，如何秉公判决？”
谢朝的指控是不是事实，那是谢朝跟她的事情。
如何要由一个不相干的人来判断谁是谁非？
何况她才是被轻薄的人，就算是在一个尊卑贵贱的社会里，她只能咽下这哑巴亏。
这侯爷下流无耻不说，还指望着她向他诉苦，求他做主？
既是下场的选手，又是裁判，指望判出什么对自己有益的结果。
陆垏珩揉着发红的下巴转过身来，褚因已经退到窗户边上。
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动她的衣衫，长发飘飘，像仙子刚降临世间，又如立刻要凌空而去。
这一拳力道不小，愣生生将他从温柔乡里打出来。
他站在原地不动，声音喜怒难辨：“你可知孤的身份？孤乃世袭的候爵，食邑万户。兼任京城卫将军，有调任京城禁卫军之权。你一介青楼婢女，孤愿替你赎身，已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孤尚且不嫌弃你，你却一而再再而三以下犯上。”
陆垏珩负手而立。
“简直不识抬举、不识好歹、不知所谓！”
若是其他人听到这样的身份，确实应该大吃一惊。
可褚因对这个世界的规则着实一窍不通，只大致知道个尊卑贵贱，面前这人应该极有权势。
对他描述的身份地位，实在不知道是厉害到了何等程度。
陆垏珩见她一言不发，以为她心生悔意，冷冷开口道：“孤最后问一次，既然孤已答应成全你，你究竟识不识抬举？”
褚因知道对方现下的冷静隐藏着极大的怒气。
“侯爷想听真话？”
陆垏珩只听得那人冷静的声音传过来：
“奴身份卑贱，确实配不上侯爷。奴不愿意。”
室内的气氛陡然降到了冰点。
夹杂着春雨的凉风从窗外扑进来，猛地打起了几个响亮的春雷，炸得人一惊。
褚因离窗户太近，身体被冷风激得抖起来。
陆垏珩一脚踢翻近旁的桌椅，大步转身出去。
随着他走过，屏风和门板应声而裂，昭示这上位者汹涌的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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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春风楼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