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选手们一一将最终成品端上桌后,录影棚中的灯光“啪”地一声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大约持续了十来秒,当刺眼的白光再次亮起时,舞台中央的景象让所有观众倒抽了一口凉气:四座透明的玻璃方格,像巨大的展示柜,矗立在舞台中央,每个格子里关着一位选手。玻璃墙四面密不透风,却清晰得足以看见他们脸上未褪的错愕。
“欢迎回到《美味修罗场》的半决赛现场!”
主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冷酷得如同最古早的机器人。
“经历过‘渔牧耕猎’的考验后,四位选手已经交上了最终答卷。评分规则很简单,综合选手在考验中的表现,以及呈现的最终菜品效果,淘汰两位选手。被淘汰者——”
他略作停顿,脸上浮现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将掉进水中。”
掉入水中?哪来的水?
正当观众和选手都疑惑不已时,舞台上传来“轰隆隆”的巨响,选手们脚下的地板逐渐变得透明,而地板下,是深约三米左右的游泳池。
易米猛地抓住面前的玻璃墙,手指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并没有百分百地完成考验,由于误食节目组提供的道具肉干,牧羊犬不愿配合工作,他好说歹说,才哄得狗大爷勉强上阵。只是,耽误的时间太久,最终只有一半的绵羊被赶进羊圈。
因此,当面对惩罚机制时,他显得尤为紧张。
但紧张也无济于事,主厨和严绥评审率先走到了他的菜品前。
餐盖揭开时,两位评审都愣了一瞬。
这不像一道菜,更像一件艺术品。餐盘中心是一只烤得表皮酥脆、颜色金红的羔羊前腿,顶端以可食用金箔妥帖包裹,在舞台的灯光下闪闪发亮。金箔之上,嵌着一枚琥珀色半透明的宝石,细看之下,竟是用以丰富调味的酱汁。乍之下,像是一把庄严的古老权杖。
“好巧妙的心思,不错。”
严绥评委忍不住赞了一声,随后迫不及待拿起刀叉,向羊腿探去。
“咔嚓——”
酥脆的外皮在刀叉之下发出美妙的碎裂声,舌尖首先感受到的时蜂蜜带来的蜜甜,紧接着是第戎芥末温和的酸辛感。稍稍咀嚼,便可以感觉到羊油经过高温炙烤后的浓郁焦香。
内部的羊肉质地却与酥脆的外壳截然不同,呈现出鲜嫩的淡粉色,肉质极其柔嫩,几乎感受不到纤维的阻力,但入口时仍保留了一丝细微的弹性。牙齿咬下时,能明显感觉到充沛的肉质在口腔内爆发。
“很特别的香气,黑醋栗和红酒混合的酱汁在解腻之余,进一步提升了肉的鲜美,火候也恰到好处。”
主厨也给出了认可的评价,这让易米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放平了些许。
白崧的餐盘中,五枚小巧的兔肉卷摆成一个小小的圆圈,外皮煎出完美的棕褐色网格,切口处露出粉嫩肉质和深色馅料。新鲜的蔬果脆嫩欲滴,环绕着兔肉卷,围成一个小小的鸟巢形状。
严绥率先动筷。他切开肉卷,观察截面,看到肉汁缓缓渗出后才满意点头。
“包裹着兔肉的馅料是?”
“是野菌和坚果,以及少量兔子的软骨混合起来,再加上少许鼠尾草碎中和口感。”
白崧声音平稳,但提到“兔子”时,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显然,对付巨兔的过程并不容易。
主厨叉了一小块肉卷送入口中,咀嚼着,品味着。
兔肉极嫩,火候精准到多一分则柴,少一分则生。野菌和坚果混合的奇特风味在口中交织,最妙的是那点软骨碎,处理得极其到位,不仅毫无异味,反而提供了爽脆的口感层次,鼠尾草的木质清香完美中和了肉类的丰腴。
“技术上无可挑剔,软骨的加入是亮点。”
严绥补充:“这是一道完成度极高的菜品,造型和摆盘质朴又不失精致,火候、调味、食材运用,都可见功底之扎实。”
“只是……”他犹豫了会,还是说出了真实的感受,“这是一道教科书级别的优秀菜品,但整体……略显保守。”
白崧面色不变,微微欠身。
他走的就是稳扎稳打的路子,评委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
主厨也认同他的看法:“前两道菜都无可挑剔,却少了点让人眼前一亮的惊喜之感。”
易米本已放心许多,主厨的点评让他背后又开始出汗了。
楚葵的作品是脆皮海鲈鱼配什锦海鲜。
甫一揭开盖,海鲜的鲜甜气息温柔弥漫,不浓烈,却不容忽视。
清淡的海鲜与前两道或烤制的菜品形成鲜明对比,评审们不由得精神一振,定睛朝盘中看去:盘中是一片煎得恰到好处的海鲈鱼,鱼皮酥脆,泛着漂亮的金黄色。鱼排微微卷起,斜斜地立在盘中,像一朵扑面而来的海浪。鱼肉的侧边及后方簇拥着三种海鲜:两只去壳扇贝,煎得金黄;四五只青口贝,张开青蓝色的外壳,露出橙黄的软肉;低温慢煮的龙虾肉切片,呈现出微微的粉色。
奶白色的酱汁质地丝滑,静静地躺在盘底,包裹着鱼肉和海鲜,几点清亮的金橙色油汁精心地点缀其上。
金黄、浅棕、乳白、橙红、青蓝几种颜色交汇在一起,构成绝美的画面。
严绥产生了几分不愿毁坏眼前美好的念头,但他旁边的男人却没有这种想法,他毫不留情的切走一块鱼肉,让这道美丽的艺术品平白增添了几分瑕疵。
严绥有些可惜地切了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鱼肉入口是强烈的酥脆感,像最完美的炸鸡外皮,但口感更加轻薄。而鱼皮之下的鱼肉口感截然不同,细腻、湿润又柔嫩,它保持着海鲈鱼本身清淡微甜的味道,也完美包容着腌制过程中添加的香草气息。
“嗯……外酥里嫩,火候无可指摘。”
他又依次尝了海鲜,依然是无可挑剔的口感,忍不住连连点头。
“而且每一种海鲜都处理得恰到好处,保留了各自的本味和最佳口感。”
主厨用小勺舀了一点酱汁送入口中。
奶白色的酱汁味道顺滑醇厚,可以尝得出来主要的食材是奶油和海鲜浓汤,底味中的微酸是白葡萄酒,草本的气味是百里香。
金橙色的油汁则提供了截然不同的清新感,柑橘略带苦涩的芳香瞬间重启味蕾。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少见的香料……
他抬眼看向楚葵:“酱汁是……”
“是一些海藻的汁液,以及打碎的鲑鱼籽。”楚葵笑了笑,“我用它们来模拟海水天然的咸鲜感,希望人们可以从这道菜中品尝到海洋的味道。”
主厨沉吟半晌,给出至今为止最高评价:“技术精湛,但更难得的是克制和巧思。把海洋的味道作为调味元素,是十分大胆的举动,你不但成功了,还在其中融入了风味和意境。是目前为止,最有新意的一道菜。”
楚葵微微欠身致谢,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
主厨的高度评价在某种程度上提高了观众的期待值,他们迫切地想知道下一道菜会更好吗?有些性急的观众甚至伸长了脖子,试图提前窥探。
唐心的白玉盘中,卧着一只敛翼小憩的鹅。
这只鹅通体蜜色,光泽温润如琥珀。鹅头微侧,修长的脖颈向后弯折出一个优雅的弧度。
“唐心,我记得你的主题是‘耕’,这鹅难不成是从地底里长出来的么?”
严绥皱起眉头,打量着眼前的几近完美的烧鹅。他很欣赏唐心的厨艺,但是他同样注重赛制的公平,作弊行为在他这里是不可容忍的。
已经走到了比赛的最后关头,还会有选手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吗?
主厨的嘴角无声地弯了起来:“你再看看,这可不是烧鹅。”
嗯?
严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仔细凑近瞧了会,终于发现了端倪——
烧鹅的喙部是以一段精心修剪的焦糖色笋尖雕琢而成,线条利落,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而点漆般的眼睛细细看去,竟是一颗乌黑油亮的豆子镶嵌而成。
难道这不是真的烧鹅?可这饱满丰腴的鹅肉,有着完美琥珀色的鹅皮会是什么呢?
难道是……
“豆腐么?”
唐心点头:“没错,这是十八罗汉素烧鹅。鹅皮是豆衣,鹅肉则是腐竹,都是豆制品。”
严绥不由得为自己方才的想法羞赧万分,他摸了摸发热的耳根:“咳咳……老眼昏花了……”
主厨却饶有兴趣地问道:“十八罗汉是什么?”
唐心和他对视一眼,又低下头:“是这道菜用到的十八种蔬果,都是用节目组给的种子种出来的。”
主厨率先执箸夹起一块“鹅肉”,箸尖破开琥珀色的“鹅皮”时,能感到一层柔韧的阻力,随即是酥脆的断裂感。细细咀嚼,这层反复卤煮、再经煎烙而成的鹅皮,咸甜适中,酱香醇厚,带着令人愉悦的微韧嚼劲。
每块鹅肉的馅料都不相同:冬菇肥厚,笋丁脆嫩,萝卜甘甜,马蹄爽脆,莲子粉糯,白果清苦,松子油润,烤麸碎吸饱了秘制卤汁,蓬松多孔,在齿间释放出咸鲜微甜的汁液。
严绥吃得满嘴流油,完全停不下来,左一块右一块,恨不得每块都夹起来咬上一口。
不过,最令他啧啧称奇的,当属那块完全复制了鹅肉口感的素烧鹅,他尝了又尝,无论是纤维感十足的禽肉口感,还是“鹅肉”中渗出来的肉汁,都在反复向他证明,这就是货真价实的烧鹅。
严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两只眼睛中全是好奇的问号。
“如何能做到这样逼真的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