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西斜,一束月光恰好从屋檐下的的狭长通风口钻进来,将粮仓内照得比先前还要亮堂了一些。
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浅浅的鼾声此起彼伏。
突地,佘仁睁开了眼。细长竖瞳在月光中快速晃动两下,很快便锁定了左前方通风口处的一抹黑色身影。
只见那黑影轻轻一蹬墙壁,在半空中将身子一扭,飞身便跃至了旁侧的立柱上。随即又大头朝下,倒攀着那立柱往下跑了几步,借此卸了力后,便悄无声息落在了地上。
仓库的夯土地上,立刻拉长出一个巨大的黑猫影子。那影子飞快窜向地上的温暖,冰凉的猫爪重重踩在她脸上。
“起来。”沙哑的男低音喘着粗气。
温暖和沈知闲同时从睡梦中惊醒,愣怔片刻,才惊呼出声:“齐念!”
齐念尾巴竖直上扬,尾尖卷出一个小弯钩。随即埋头往地上一吐,将嘴上衔着的一把门钥匙吐到了沈知闲面前:“仓库的钥匙。”
温暖心中一喜,刚要伸手去拿,脸上喜色又垮了下来:“你……开不了?”
齐念的胡子向右侧撇了撇,一张猫脸上竟露出分明的鄙夷。它朝温暖抬了抬自己的右爪,示意她自己做判断。
温暖这会儿也无心与它斗嘴,捡起钥匙,看向沈知闲:“怎么办?”
门锁在外面,她们出不去,拿着这钥匙也是干瞪眼。
“再睡会儿吧。”旁侧佘仁开口,“救援应该快了,这里反倒安全。”
自从知晓卫峥出事后,这人就蔫蔫儿的,没什么说话的兴致。此刻也是,话音未落便又闭起了眼睛。
“不行。”齐念却是一甩尾巴,“陆序那边,怕是出问题了。”
三人震惊的目光同时落向齐念,它的尾巴低垂下来,在地上左右抽打了两下:“我在后山发现了他的护臂。”
“你不早说!”温暖嗔怪一声,连忙就要爬起来,一双杏仁眼焦急地去找佘仁,“佘大哥……”
不等她将话说完,佘仁已背过身,将身后的绳结凑了过去:“快帮我解开。”
温暖会意,赶紧低头去解绳结。可粗绳被系得极紧,她一时竟拽不开。
焦急间,齐念已龇着牙扑了上来:“我来!”
佘仁背着身、低着头,待注意到时,再躲闪已是来不及了。一个“别”字还没来得及冲出口,便听后背传来“滋滋”烫油的声音。
齐念唱戏似的“嗷呜”一声,整只猫陡然腾空,四肢在空中乱蹬一气,才重重摔在了地上。
“绳上,有卫鬼将的元阳精血,妖怪碰不得……”佘仁有些同情地看向齐念,这才一字一顿地补充完自己的未尽之言。
“不早说……”齐念奄奄一息地从地上爬起来,耳朵抿成了飞机耳,尾巴也夹进了两腿之间,委委屈屈地钻进赶过来的沈知闲怀里。
温暖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却笑不出来。兀自从头上拔下根簪子,插进活结的缝隙里,又紧握簪子两端,用力往外拔。簪子当即弯成了一个弧形,带着那粗绳一点点往外挪,很快便翕开了一条拇指大的缝。
有了这缝隙,温暖顿时好施力了,三下五除二替佘仁将身上束缚解了。
她有些心疼地看向掰弯的银簪,也不知赵宴安那抠门领导,给不给报销……
就听佘仁道:“多谢。不过这簪子,你们赵判那儿多半报销不了,回头找陆兄弟赔吧……”
语毕,抓过她手里的钥匙,便往最近一根房梁大柱奔去。只见他绕到柱后,柱后便腾起一股黑烟,随即黑烟中便盘出一条巨大黑蛇。黑蛇顺着那房梁盘旋而上,一眨眼便爬出了粮仓。
温暖望着柱下掉落的一摊衣服,心里没来由的打鼓。
这蛇妖,不会骗我们吧?
时间似乎一下子变得很慢,她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二、三……
刚到第五下,门外便传来了开锁声。
温暖一颗心当即落了地,疾步朝大门奔去。
门外又是一阵黑气涌来,大蛇与温暖擦肩而过,复又飞奔向柱后。
沈知闲下意识顺着大蛇望去,又见一阵黑气涌出,地上衣服被捡了起来。她一怔,连忙挪开视线,抱着齐念就往外走。
二人一猫,在门外等了片刻,便听里面传来熟悉的人声:“你们还是先莫要出来,稍后我们再给你们送些吃食过来就是。”
邱大婶三人早被会说话的黑猫和大蛇吓傻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拼命点头,示意对方赶紧离开。
佘仁面上的表情明显僵了僵,没再多说什么,沉默着走出来,将门重新锁了。
锁好门,他抬头对上温暖的视线,竖瞳闪了闪:“温姑娘,刚才是怕我直接跑了?”
温暖被戳中心事,面上错愕片刻,下意识否认:“怎、怎么可能。”
那佘仁朝她凑得更近了些,不怀好意地轻嘶一声:“温姑娘,可知人在担忧和撒谎时,体温会变?”
——倒忘了蛇有这项功能了……
温暖赧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四下张望一番,顾左右而言他:“我们这会儿,应该是在村子最北侧的那条路的中间。”
此时月亮已不再头顶,早已过了丑时。粮仓前的一排民居却依然灯火通明。
所幸粮仓在民居背后,又无人看守,并未有人注意这边。但这会儿再进村,还能被那些人当作回来探亲之人吗?
她摸摸鼻子问:“现在怎么走?”
“那边。”齐念趴在沈知闲怀里,一只前爪往粮仓背后的后山方向一指,“先穿过那片墓地。”
温暖一听“墓地”,脚下不由发软,一句“要不我们在此处等佘大哥”已到了嘴边,又被生生憋了回去。
佘仁的竖瞳很是刻意地在温暖的脖颈间来回扫了两轮,旋即轻笑一声,迈步道:“走罢。”
温暖心中暗骂:好记仇的冷血动物!
但也不敢多耽误,抬腿跟了上去。
从谷仓朝后山方向走,既没有屋舍,也没有人为修葺的路。只一块天然石子空地,踩上去嘎吱作响,很是咯脚。
疾走百余步,石子路便逐渐成了湿润的泥巴地,视野里也陆续呈现出大小不一的坟包,竟是挤挤挨挨,一路绵延到视线尽头。
连清新的夜风,拂过此处,都似染上了股腐朽味道。那味道滞涩在温暖鼻腔里,让她忽而生出股不真实感。她埋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往前走,觉得自己像在参加什么恐怖主题的实景剧本杀。
可那场景又是如此真实,需要她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那些擦肩而过的坟包只是场景道具”,才能勉强压下想要尖叫的冲动。
“往那边走。”齐念窝在沈知闲怀里,一边轻动鼻尖,一边指路。
忽地,它耳朵往后压了压,面上腾起凝重。
前方开路的佘仁眸光也沉了沉。
“有血味。”
“陆序受伤了。”
一猫一蛇同时开口。
温暖和沈知闲一怔,第一反应都是:“佘力士,你先……”
可话未说完,又齐齐都收了声。
又来了……
先是陆序,之后是程秉善,现在又是佘仁。
冥冥之中,似乎总有什么东西,想把她们和其他人分开。
佘仁似乎也与她们想到了一处,面色犹豫地望向山林深处。山风带着缕淡淡的血腥味飘过来,除了陆序的,还有其他从未嗅到过的……像是什么妖物的血。
沉默间,身后传来极轻的振翅声。抬头一看,一只羽色苍青的小鸟正穿破夜色而来,在三人头顶盘旋两圈,竟是不避生人,作势要朝沈知闲的肩膀落去。
沈知闲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去拂,指尖刚触到一片温热的羽毛,便听佘仁喜道:“三青鸟——应该是赵判来了!”
她手悬在半空中,僵了僵,随即赶紧收回。
转头去瞧,那鸟赤首黑睛,一双黑眸正依次扫过在场众人,竟无端给人一种精明之感。
“村中妖物尚未明确。陆序失踪佘某即刻驰援。望赵判先行与二位魂仵作汇合。”佘仁朝那鸟一拱手,态度透着恭谨。
那鸟仿佛听懂了,朝他轻轻一点头,随即拍翅又飞走了。
沈知闲始终紧绷的表情顿时一松,抬眼看向佘仁。佘仁望向那鸟飞走的方向,又回头看看黑漆漆的山林,似在权衡。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主意,朝众人一拱手,郑重道:“我先去支援陆序。你们在此处等着,莫要乱跑。那三青鸟回去报信后,赵判自是会来找你们。”
陆序那边情况紧急,这已是当下拨云见日的最佳方法了。温暖当即点头同意。
“护臂中装的是北院标配的信号弹,陆力士偏偏掉了这东西,说明对手至少对北院支援机制有些了解。”沈知闲面色凝重地嘱咐,“佘力士要千万小心才是。”
“嗯。”佘仁郑重点点头,旋即转身离去,不消片刻,身影就融入了黑暗。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偶有几声虫鸣从远处传来。
温暖忽觉一阵疲惫感顺着脚底往上窜,低头想找个歇脚的位置。一眼望去,才后知后觉自己还站在绵延的坟包之中,而作为主心骨的佘仁,已经跑远了……
她心头一凛,侧身去拉沈知闲衣袖。沈知闲也全身僵直,见温暖拉自己,便顺着她的动作,往她身边靠了靠。
“要不……去入口等赵判吧……”温暖瞥了眼坟堆,提议道。
二人这才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子方向退了回去。
方才来时,有一个高级力士开路,心里又记挂着陆序,还勉强能压住恐惧。此时,只剩两人一猫往回走,才察觉夜风呜咽,拂过坟头,像地底阴魂在四面八方断续啜泣。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温暖口中默念,并在脑中强制播放《好运来》的高朝节选,好勉强才压下腿上的颤意。
突地,旁侧沈知闲在一方圆木对劈而成的木碑前停了脚步,煞白着脸看向温暖。
她指着木碑,声音发颤:“这个……好像是……月娘的墓碑。”
温暖只觉脑中惊雷滚滚,后颈汗毛骤然竖起。她有些僵硬地将视线挪向木碑,果见圆木被劈开那面上,歪歪斜斜刻着:
蔡守田之妻
齐二月墓
圆木背后的树皮,蒙着一层湿冷的青苔,正面刻字的部分,更是生出细密裂纹。一看便是久经风吹日晒的物件。
初见时,月娘那句“我也刚回来”在二人耳边炸响。
“月娘竟是……”沈知闲惊呼出声,可后面那句“已死之人”却梗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想起月娘高高挺起的肚子,隐隐有了猜测。
温暖心头也是猛地咯噔一下,嘴唇紧紧抿起:“我大概有点儿知道,村里人为何会这么排斥外来之人了……但刚进村时,那小女孩说‘死了好多人’又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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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美人与蛇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