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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美人与蛇4

沈知闲攥着温暖闯进客房,一眼便望见了最里处的木板窗。

她冲过去,一把推开老旧掉漆的窗板,窗外是一条极窄的夯土小路,路对面错落着几户亮灯的人家。

身后传来鼎沸人声,有男人在愤怒地高声质问“在哪儿?!”,也有女人削尖了嗓子在喊“抓住她们!赶紧抓住她们!”。

来不及多想,她和温暖先后跳窗而出,一脚踩在小路上,只觉足下发软,险些踩进路旁的引水沟。

她不敢耽误,和温暖互相搀扶着,顺着小路摸黑往远处跑,回头一看,蔡家宅邸两侧的小路,已经亮起了火把,少说十来个人正飞快聚集过来,企图包抄她们。

两人不敢再在村中待,跌跌撞撞地冲出民房区往远处山崖跑,可又哪里跑得过熟稔山路的村民?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嘈杂的呵斥声和脚步声,碾过满地碎石,气势汹汹地朝她们压过来。

温暖头也不敢回,方才还分外友善的村民,此刻就像中了邪,口中高一声低一声地嘶喊着“在那儿,快抓住她们!”,那阵仗与丧尸片中失控的怪物别无二致。

“泥塑……”发足狂奔间,沈知闲突然开口,“是不是……泥塑的……那个邪神……控制了……他们心智?”

她声音被粗重的喘息声填满,温暖在那喘息间隙中拼凑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回道:“那我们也装作被洗脑了,能蒙混过关吗?”

沈知闲显然没想到还能有这路子,诧异地看向温暖,眼中意思很明显:怎么装?

温暖也不知道该怎么装,总不能突然跟着他们喊“在那儿,快抓住她们!”……

身后火光更近了,几乎就要烫在她们身上。温暖脚步乱了一瞬,险些跪倒,猛地一咬牙:“若是被抓了,我们老实些别挣扎。大不了也先被那邪物控制一阵子,等北院的人赶来,也就被救了。”

“啊?可……”一听这话,沈知闲因跑步而血气翻涌的脸瞬间白了下来。

她和温暖皆是未出阁的女子,若是被这群人抓起来……

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

《二程遗书》的断语猛地撞入脑海,轰鸣出声。她回头看了眼身后追赶上来的人群,眼中惶恐化作绝望。

她下意识去摸脑后银簪,却被一双大手拉住了胳膊,狼狈跌在了地上,手肘硌在碎石子间,生疼。

她咬着牙,反手还想往脑后摸,一时间满心都是“宁可血溅当场,也绝不受辱”的仓皇。

却听不远处,温暖也不知被谁按在了泥地里,隐怒的吼声从齿缝间挤出来:“别动!”

沈知闲的动作下意识地一顿,待再伸手已是来不及了,有人将她手按到了腹前,用麻绳紧紧捆了起来。

穷途末路之际,她脑中再次闪过观主那句冷冰冰地质问:那赵宴安坐镇律令司后,魂仵作怎么就一年比一年不够用了?

她懊恼地闭上眼睛,那句“与送死何异”反复在心头打转——她当初若是听观主的规劝,又何至于……

可念头一转,赵宴安拖长话音的那句嘱咐又忽地掠过耳畔:小少爷,可千万照顾好丞相家的千金。

她浑身一松,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说到底,这事也怪不得赵宴安……只希望清微观别因此跟北院结仇才好……

旁侧,温暖还大喊着想与众人交涉:“我们不是坏人,我们也想皈依……皈依……守护神。”

遭了,刚才忘了问守护神的名字!

慌乱中,她在心里暗骂一声,视线扫过周遭围拢的人群,心口却是猛地一紧,已盘旋至舌尖的话被生生吞了回去——

一张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上,不是扭曲的狂热,而是发自内心的愤怒,和唾弃。

——

双手被紧紧捆在身前,头顶的麻布口袋传来阵阵恶臭。温暖被推搡着,有些木然地往前走。

沈知闲那边也没声音了,不知是被押去了别处,还是听了她的劝,故意没说话。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在商量,似是打算安排人手在村口巡逻,不能再轻易放外村人进来了。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驻了足,距离大概两三步远的位置,传来一阵铁链摩擦的声音。

温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看来暂时不会有其他变故了。

果然,下一刻右肩又被推搡了两下,她顺着那力道往前走了几步,周遭的火光便暗了下去。

“柱子,柱子给口水喝吧,邱大爷他快不行了……”一个沙哑的女声从前方传了过来,并快速往这边靠近。

但无人回话,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门响,随后又是锁链摩挲的声音。

“柱子!你给村长说,我们知道错了,快开门,万事好商量……”沙哑的女声从门边传来,一边砸门一边哀求,“算婶儿求你了……”

门外脚步声逃也似的跑远了,像在害怕什么。

温暖站在原地,一时竟不敢动弹。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试探着轻声唤了句:“知闲,你还在吗?”

“在。”沈知闲的声音传来,隔着麻布,瓮声瓮气的。

温暖长舒一口气,踮起脚尖,试探着朝沈知闲声音方向靠过去,脚步刚迈开一寸,头顶就有什么东西压了过来。她本能地一缩脖子,来不及躲闪,麻布口袋已被人扯开了。

抬眼,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那人比温暖高出两个头,双手背于身后,从大臂到胯骨都被一根长绳紧紧缚着。他只瞥了温暖一眼,就转身跨至沈知闲面前,用嘴死死咬着沈知闲头顶麻袋边缘,甩头将她头顶的麻袋也拽落了下来。

他偏头把麻布口袋往地上一吐,这才迫不及待地问道:“二位姑娘,可是北院之人?”

房间内并无窗户,但屋檐下方却开着一条条狭长细缝,隐约漏进缕缕光晕。沈知闲二人依稀辨出,男人身上穿着的是深色缺胯衫。

“你是那个上级力士?!”温暖下意识惊呼,视线落向对方衣摆处。但光影实在昏暗,看不清刺绣的微末细节。

“你们——“男人顿了顿,舌尖似在齿缝间滑行,发出细微的嘶声,“可是魂仵作?哪位鬼将带你们来的?”

温暖和沈知闲同时闭了嘴,眼中刚腾起的兴奋,瞬间化作戒备——两人都想起了程秉善离开前的嘱咐,看向男人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

瞧见二人反应,男人眸光一暗,墨色的瞳孔映出一抹细长竖瞳的轮廓,显得整个人阴恻恻的。

温暖担心激怒对方,尬笑两声,换了个话题:“你就是佘仁佘大哥吧?怎么会被关在这儿?”

刚说完,一句“卧槽”便窜上心头——佘仁,蛇人。这名字也太直白了吧?!

对方看温暖一眼,没有答话,转身坐回到角落里,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见对方走远,温暖反倒松了口气,转而观察起四周的情形。

挑高的房梁,除了房檐下的通风口,未设其他窗户,显然是个小型粮仓。

只是如今粮仓里半点儿屯粮也无,空荡荡一片,四下望去,除了那佘仁,便只剩三个灰头土脸的村民。

刚才那位呼救的,是位头发花白的大婶,此刻正呆愣愣地坐在一个老汉旁边;老汉蜷缩躺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儿声音,按大婶刚才的说法,应是不太好了。

不远处还瘫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女人脸庞秀气,脸颊肉嘟嘟的,眼窝下却尽是淤黑,两眼更是发直,一动不动地望着沈知闲和温暖这边。

温暖打量她片刻,忽地眼睛一亮,凑了过去:“你可是吴三娘?”

年轻女人半晌没有反应,眼珠子在眼眶中僵僵凝滞着。就在温暖几乎以为对方没听见自己问话时,那呆滞眼眶中缓缓浮起淡淡水光,一双眼睛慢慢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女人吃力地点点头,张了好几次嘴,喉咙里才终于拉扯出两声破风箱似的枯哑声音:“……我是……我……爹……他……”。

最后一个“他”字已经哑得听不见半点儿声音,吴三娘无力地闭上了嘴,只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温暖,企图用眼神传达自己的焦急。

温暖这才注意到,女人的唇瓣已经干涸翻卷,横七竖八全是裂口的干硬血痂。

“怎么……”回事。

温暖心中满是疑问,可对上吴三娘青白的脸,一时竟有些不忍心再追问什么。

“你家里人都还好,他们替你报了官,用不了多久北院的力士就会来救我们了。”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去找沈知闲。

沈知闲低着头,被麻绳死死捆住的手正竭力往腰间摸索,白皙的皮肤上很快就被磨出一片殷红。她朝温暖侧了侧身子,小声道:“我……这里还有一小袋水……”

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被空旷粮仓中的众人听见。刚才那位高呼“柱子、柱子”的大婶立时直起身子,几乎是飞扑着冲了上来。

她二话不说,越过来不及反应的温暖,就一把扯开了沈知闲裙门内侧的暗袋。

沈知闲浑身一僵,连躲闪都来不及,那大娘就已将软塌塌的水壶掏了出来。她拿着水壶,看也不看沈知闲,自己仰头先灌了一口,随即又疾步跑向地上躺着的老汉,急声唤道:“老头子……水来了!”

咕嘟咕嘟的饮水声响起,像是溪水被抽进干涸的土地。沈知闲有些尴尬地看向旁侧的吴三娘,三娘此时已抻长了脖子,一脸渴望地朝老汉方向爬。

温暖上前一步想去抢,然而手还没摸到那水壶,“咕嘟”声便骤然停了。她正欲破口大骂,却见那老汉朝吴三娘方向摆了摆手,又躺回到了地上。

大娘看了眼手中水壶,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起身将水壶递了过去。

“都喝了吧。”她说。

吴三娘一怔,眼睛酸酸的,却是半滴眼泪也挤不出来了。她朝着大娘重重一点头,双手捧过水壶,也咕嘟咕嘟豪饮起来。

温暖愣怔一下,垂了垂眼睫,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表情复杂地看向沈知闲。沈知闲没看她,一双眼睛死死盯在自己手腕处的草绳上,好半晌才兀自深吸一口气,朝佘仁方向走去。

“佘力士,刚才是我们失礼了。”说话间她朝着那佘仁恭谨一礼,简单报了家门。顿了顿,又道:“我们是新入职的魂仵作,是程秉善力士临时带我们来的。方才仓促之下,多有冒昧,若有唐突之处,还望佘大哥见谅。”

温暖一愣,诧异地看向沈知闲,便见她一脸歉意地看着佘仁身上一圈圈裹得密不透风的粗绳,那绳子比她们身上的都要粗,捆法也与她们身上的不同。

温暖也觉出了几分古怪:村里人连追她和沈知闲都尚且费了些腿脚,怎么可能将一个上级力士困于此处,更何况还是个蛇妖……

她定睛打量着长绳,隐约在上面看出些暗褐色脏污——看上去,像是干涸的血?

然而,不等她细想,便听沈知闲问道:“请问,是卫峥鬼将,将佘力士关押于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