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回响正式开业那天,魔界的天空依然是暗红色的。
但任何一个在魔王城住了超过十年的人都会告诉你——那天的暗红,比往常亮一点。也许是错觉。也许是洞窟方向打出来的魔法灯太多,把云都映白了。
时砚站在游客中心二楼的观察室里,透过用暗影水晶磨成的单向玻璃看着入口广场。
他手里端着一杯血酿,杯沿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
“早鸟票售出三千七百张。”维克托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开业首日的流水账本,“现场售票目前是八百张,数字还在涨。
按这个趋势,首日入园人数会突破五千。预估营收——”他翻了一页,“——是魔王城上个月财政总收入的两倍。”
时砚没有说话。
“您的杯子凉了。”维克托说。
时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血酿,把它放在窗台上。“现场秩序怎么样?”
“黄色区域排队时间已经超过四十分钟。红色区域预约排到了三天后。黑色区域——”
维克托顿了一下,“今天只开放了两场定制体验,预约名单已经排到了下个月。艾琳让我转告您,她们需要增加人手。”
“让她写个增员申请,走正式流程。”
“她已经写了。十二页,附了人力成本测算和培训周期预估。”
维克托从账本底下抽出另一份文件,“我核对了数据,她的测算基本准确。建议批准。”
时砚接过文件翻了一下。艾琳的增员申请写得比大多数魔族将军的战报还要规范。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在这里待了不到半年,但整个团队已经学会了他的工作方式。
汇报要有数据支撑,方案要有成本测算,连魅魔都开始画甘特图了。
“批。”他说。
观察室的门被推开了。骷髅帕格尼斯大步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黑袍——这是维克托给他定的工装,说管理层在开业当天必须统一着装。
帕格尼斯抗议过,但维克托用一句话堵了回去:“您的骨架本身就是视觉冲击,衣服是为了降低冲击。”帕格尼斯竟然被说服了。
“南区停车场满了。”帕格尼斯报告,“有游客把坐骑拴在龙粪仓库门口,被管理员贴了条。
另外广场上有人类冒险者因为排队太久了打算打起来,被石像鬼保安按住了——按的方式很规范,我亲自培训的。”
“按规范是什么规范?”
“先警告,再隔离,再驱离。全程不碰触对方身体。石像鬼的威慑力主要在眼神。”
“受伤情况?”
“零。连游客的剑都没拔出来就被石像鬼首领盯软了。那个老家伙光靠眼神就能让一整个佣兵团尿裤子。太厉害了,我要给他加工资。”
维克托不用翻账本:“它目前的工资标准是每月八金币加苔藓配额。按现有薪资架构,它有资格申请绩效奖金。如果您认为今天的事件构成‘超出职责范围的突出贡献’——”
“算。”时砚说。
维克托立刻低头记录。
窗外传来了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时砚转头看向广场。那是红色区域的第一批体验者刚刚出来——一群年轻的魔族佣兵,平时在战场上砍人类脑袋都不眨眼的家伙,此刻正互相搀扶着站在出口处。
他们的脸色统一刷成了白纸色,眼神涣散,腿在发抖,嘴唇在哆嗦,但每个人的嘴都咧到了耳根。那不是恐惧的笑容,是那种在极度惊吓之后的生理性亢奋,像刚从跳楼机上下来的人对着天空大喊“再来一次”。
他们中间最壮的那个牛头人,挂着两条鼻血,举起了手环。
手环是时砚设计的——每个游客入园时发放,记录了体验过程中的心率、尖叫次数和在每个惊吓点的停留时间。
牛头人的手环屏幕在阳光下闪烁,上面显示着一行字:心率峰值187,尖叫次数9,综合评价S 。这意味着他的体验数据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用户。
“再来一次!”那个牛头人对着入口方向大吼,“老子现在就去排第二次!”
排在入口处的队伍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时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他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冷掉的血酿,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杯子。
“维克托先生。”
“在。”
“把刚才那个牛头人的心率数据记录下来。那是我们下一个版本的迭代基准。”
“明白。”
帕格尼斯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广场上人流如织,队伍从售票处蜿蜒到停车场再拐了个弯排到了龙粪仓库门口。
他的亡灵眼眶里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那张没有肌肉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沉默持续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有问题?”时砚问。
“没有。只是——”帕格尼斯的颌骨微微开合,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之前是亡灵军团的参谋长。
我在战场上待了四十年。我指挥过的最大的战役,杀敌三千。今天早上,入园人数已经超过了三千,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流血,每个走出去的人都在笑。”
他转过身,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时砚,“时先生,这件事我不太确定该怎么理解。但我认为我更喜欢这一种。”
观察室里安静了几秒。
时砚没有回答。他重新看向窗外。
广场的一角,小石正被一群游客围着拍照。那只石像鬼幼崽在这两个月里长大了不少,现在大概有半人高了,灰色皮肤上的浅色斑点已经褪去,翅膀开始长出第一排硬羽。
它今天被安排了一个特殊任务:穿着维克托给它定制的小号工装,蹲在一个石墩上,一动不动。当有游客靠近的时候,它会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刻张开翅膀,发出奶声奶气的嘶吼。
游客们被吓到之后哈哈大笑,有些蹲下来跟它合影,有些往它面前的罐子里丢零钱。
那些零钱不在任何人的账本上。小石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它只是喜欢罐子被填满时发出的声响。
时砚看着它。那张极少有表情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帕格尼斯。”
“在。”
“今天下班之前,给小石加一顿苔藓。”
“它那罐子里的零钱够它吃一年的苔藓了。”
“那加到它吃不下为止。”
帕格尼斯的颌骨裂开一道缝——那大概是骷髅版本的微笑。
下午,一个意外的游客来了。
莉莉丝没有走VIP通道。她穿着便装,裹着一条深灰色的斗篷遮住了角和翅膀,像普通游客一样排在队伍的末尾。当她在黄色区域体验完出来的时候,艾琳认出了她,差点当场行大礼。莉莉丝用眼神制止了。
“不要惊动任何人。”莉莉丝轻声说,然后自己走到红色区域的预约窗口前,用化名预约了一个体验名额。
时砚收到消息的时候,莉莉丝已经进了红色区域。他赶到入口时只看到了她那头标志性的紫红色长发消失在石门后面。
“她进去多久了?”他问。
“十分钟。”负责红色区域的石像鬼保安说,“她选的是最高难度——‘深渊坠落’。那个副本到目前为止只有三个人通关过。”
时砚没有说话,在入口处的石凳上坐下。
三十分钟后,莉莉丝出来了。
魅魔女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斗篷歪了,头发乱了,嘴角的完美弧度不见了。
她一言不发地走过时砚身边,走向出口,走了十几步,站住。
她转过身来。
“那个断桥场景。桥塌下去的那一刻,我眼前出现了我母亲的尸体。这件事没有人知道。连我自己都以为我已经忘记了。”
时砚没有回答。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
“不是我。是你自己。”时砚说,“梦魇不是制造恐惧。它是挖掘被埋掉的恐惧。
艾琳她们做的工作不是编织幻觉,是找到那个开关,然后按下它。每一个人的开关都不一样。”
莉莉丝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些时砚从未在魅魔女王脸上看到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被长久封闭的容器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里面涌出来的液体尚不知是苦是甜。
“我很讨厌那个感觉。”她最终说。
“那不建议你尝试黑色区域。深度定制会让这种感觉持续三到五天。”
“我不是在说恐惧。”莉莉丝把斗篷的兜帽重新拉起来,遮住了她的脸,“我是在说恐惧被看见。”
她转身离开了。
当天深夜。游客散尽,帕格尼斯的骷髅清洁队开始打扫广场,石像鬼保安们换下了工装,艾琳的魅魔团队在黑色区域里复盘当天的体验数据。
时砚独自站在刚开业时用来剪彩的木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刚送来的羊皮纸。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标注,是维克托整理的首日运营数据报告。末页附着一行批注,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力透纸背:
“首日入园五千一百人,营收约为预估值的百分之一百四十七。按现有增速,预计首周结束即可回收全部种子轮投资。”
时砚把报告折好收起来。
然后他又拿了出来,翻开到最后一页。维克托的批注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刚才没有看到:
“又及:小石今天的苔藓摄入量已经超标。建议明天酌情减少。财务室已将其零钱罐收入纳入‘杂项收入’科目,共计二十七银币。
它本人——它是石像鬼——不知情。我也不打算告诉它。毕竟它只是一只幼崽,不需要考虑税务问题。但它今天很开心。我想这一点也应该写进报告里。”
时砚把报告合上。他把羊皮纸卷好,站起来走回办公室。
路过石像鬼值班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小石趴在自己的石墩子上睡着了,翅膀裹着身体,嘴角还挂着一小块没吃完的荧光苔藓。
它今天吓了一百多个游客,收了半罐子零钱,吃了一整年份的苔藓。
时砚在那个值班室的门口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推门进去,把那块快要掉下来的苔藓从它嘴角拿开,放在它够得着的地方。
他转身走出值班室,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尽头,月光透过一扇窄窗照进来。时砚抬头看了一眼,脚步停了下来。
那扇窗是朝南开的。南边很远的地方是人类王国的方向。他不知道在异世界看月亮和在公寓里加班到凌晨三点在落地窗里看月亮是不是同一种行为,但它让他想起了一些还没时间想起的事。
他想起的是一些非常微小的东西:酒馆二楼看到的那个金发男人的背影;那份评估报告里被删掉的四个字——他不知道这是想念,还是只是某种过于漫长的尽调的副作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个问题暂时归档了。
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