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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改造

哀嚎洞窟的入口是一座山的嘴巴。

不是比喻。那座山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半石化的远古魔兽头颅,在神话时代被初代魔王斩杀,头颅落地生根,长成了山。

洞口就是它张开的嘴,两排钟乳石是它的牙,每一颗都有两人多高。几千年来,所有进入洞窟的冒险者都是从这张嘴里走进去的——走进去之前要签生死状,走出来之后要喝一个月的安神药剂。

而现在,这张嘴里挂了一条横幅。

红底白字,用的是时砚从地球上抄过来的方正综艺体:“深渊回响·沉浸式恐怖乐园——距开业还有147天。施工期间正常排队的游客可享早鸟票七折优惠。”

横幅下面,骷髅帕格尼斯正挥舞着法杖指挥他那些骷髅劳工搬石头。他用二十年躺尸期间在战场上学到的工程知识,画了一张改造施工图。

图上的洞窟被分成了三个区域,分别用黄、红、黑三色标注。黄色区域在原洞窟入口附近,原先是冒险者们的集结大厅,现在被改成了售票处和游客中心。

帕格尼斯把那些天然形成的石笋打磨成了排队区的护栏,指挥骷髅往墙壁上嵌了一排挂衣钩:“冬天游客有大衣,得有个寄存处。”

时砚路过的时候听见骷髅在自言自语地计算寄存柜的尺寸,心想这个前亡灵军团参谋长,大概是在战场上管后勤管出了职业病。

红色区域是改造难度最大的部分。原洞窟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立体迷宫,天然形成的石桥横跨在地下暗河之上,峭壁上布满了会喷火的裂缝,洞顶倒悬着成千上万只会发出尖啸的魔蝠。

任何冒险者走进来都会触发至少五种不同类型的陷阱——这是几千年前初代魔王留下的手笔,粗暴,但有效。时砚第一次进洞勘察的时候差点被一块松动的石板送进暗河,是帕格尼斯的骷髅在最后一刻拽住了他。

“这些陷阱要拆吗?”帕格尼斯问。

“不拆。加装安全网和引导标识。每个致命陷阱保留原貌,在旁边设观景台,安排导览讲解陷阱的历史渊源和杀伤数据。”

时砚指着那座摇摇欲坠的石桥,“这座桥加固之后保留,加一块介绍牌:初代魔王亲手所建,距今三千四百年。游客可以走上去拍照——但要排队。一次只能上五个人。”

“拍照?”

“以后你就知道了。”

艾琳带领的魅魔技术团队负责黑色区域。她们在洞窟最深处开辟了一块独立空间,用梦魇能力编织出可以随用户深层恐惧自动变形的情景。

第一个内测版本上线当天,时砚亲自进去体验——出来之后他在评分表上冷静地写下了改进意见,然后去角落里扶着墙缓了三分钟。

“你怕什么?”艾琳好奇地问他,“你的梦境里到底出现了什么?”

“商业机密。”时砚直起腰,脸色依然不太好看,“但你的心率曲线控制比上次精准了。继续迭代。”

维克托·奥尔德曼负责财务。他在洞窟入口旁边的一间临时板房里办公,把所有的成本和预算都整理成了账本。

每个骷髅的“工资”——帕格尼斯用冥界能量代替金币支付——他都详细记录在册。每种建筑材料的采购价、运输费、损耗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每天完工后的施工日志,一式两份,一份存档一份抄送时砚。

他甚至专门辟了一本“意外支出”账簿,用来记录施工期间发生的各种非预期费用。最新的一笔记录是:“施工第三天,三只魔蝠因不习惯改造后的栖息环境,情绪失控攻击施工人员。

损失:骷髅兵三具(已修复)。额外支出:安神药剂一瓶,用于安抚受惊的魅魔技术员(艾琳)。金额:1金币2银币。”

时砚翻账本的时候看到了这条记录,没说什么。他只是在第二天让人在洞顶魔蝠栖息区旁边立了一块牌子:“员工通道,游客止步。魔蝠系我司正式编制员工,享受工伤保险待遇。请勿投喂。”

开工第二周,第一个矛盾出现了。

洞窟深处有一群原住民——石像鬼。它们已经在洞窟深处住了上千年,靠吃洞里的荧光苔藓和偶尔闯入的冒险者为生。当帕格尼斯的施工队进入它们的地盘时,这群石像鬼在首领的带领下展开了顽强的抵抗。

骷髅劳工被推下暗河的有三具,被掰掉肋骨的有一具,还有一具被石像鬼幼崽拿去当攀爬架玩了整整两天才被找回来。

帕格尼斯气得颅骨冒烟——字面意义上的,绿色的灵魂之火从裂缝里往外窜——他在战场上打了一辈子仗,现在却在和一群石像鬼抢地盘。

他冲到现场,开始和石像鬼首领对峙。首领是一只灰白色的老石像鬼,蹲在最高的石柱上,翅膀收拢,眼神轻蔑地看着下面这群闯入者。

“这里是我们的家。”石像鬼首领的声音像两块花岗岩在互相摩擦,“几千年来都是。”

“以前是以前。”帕格尼斯用法杖指着它,“现在这块地皮归深渊集团管。”

“我们不走。”

“那我只能动用武力驱逐了。”

“你可以试试。”石像鬼首领张开翅膀,露出了它身后密密麻麻的族群——起码上百只石像鬼挤在洞窟深处的岩壁上,翅膀的摩擦声像一面面旗在狂风里抖动。

帕格尼斯举起法杖,开始召唤更高阶的亡灵。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腐土和旧骨的气味。

然后时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帕格尼斯先生。”他说,“叫外卖了吗?”

帕格尼斯回头。时砚从狭窄的石阶上走下来,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黑绳束在脑后,手里没有武器,只拿着一卷羊皮纸。

“这里交给我。”他说。

石像鬼首领盯着这个新来的人类——不,不是人类,他头上的角表明他是魔族,但又不完全像。

他身上没有铠甲,没有武器,看起来甚至不像是来打架的。这个认知让首领放松了一丝警惕,但没有完全收起翅膀。

“你是他们的头?”首领问。

“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时砚走到石柱下方,仰头看着那只灰白色的老石像鬼,“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我们不和魔族做交易。”

“你们已经在做了。你们放过了我的骷髅兵——我看过报告,你们完全可以把它们砸成碎片,但你们只是把它们推下河、掰断几根肋骨、拿去给幼崽当玩具。这不是战斗,这是抗议。”时砚展开羊皮纸,“所以我来了。”

首领沉默了一会儿。

“你脑子比那个会动的骨头架子好用。”它最终承认。

“谢谢。”时砚把羊皮纸摊开在旁边的石台上。

那不是一份宣战书,也不是一份驱逐令,而是一份写得工工整整的合作协议。

大致内容是:深渊无限责任集团承认石像鬼族群对洞窟深层区域的居住权。

在此基础上,集团愿意以多种形式聘请石像鬼加入项目:不想参与运营的成年石像鬼,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原栖息地生活,集团保证不会对核心巢穴区域进行任何商业开发;

愿意参与运营的成年石像鬼,可以经过培训后担任乐园的安保人员和场景演员,薪酬以金币和荧光苔藓种植技术的形式支付;石像鬼幼崽可以免费使用乐园新设立的“托育区”,由专业人员看护;

所有加入公司的石像鬼享有与魔族员工同等的基本待遇,包括但不限于工伤赔偿、假期制度和晋升通道。

时砚把每一项条款都念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洞窟的天然扩音效果下,每一个石像鬼都听得很清楚。

首领从石柱上飞下来,落在协议旁边,低头仔细看着羊皮纸上的文字。它不认识字,但它看得懂时砚在每一行字旁边配的插图示意。

那些插图用简洁的线条画出了每个条款对应的场景——居住区、工作岗位、幼崽托育、薪酬发放——画得不算精美,但足够清晰。

“为什么?”石像鬼首领抬起头,灰色的瞳孔像两片磨砂玻璃,“你可以直接让魔王派军队来清剿我们。对你们来说,那比写这些东西省事得多。”

“因为打仗会亏本。”时砚说,“杀你们需要兵力、时间和装备损耗。处理尸体需要雇清洁工。

打完仗之后洞窟要重新修缮才能对外开放。工期延误造成的损失,按日计算大概是——”他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维克托。

维克托不需要翻账本。“日损失约为预计开业后日均营收的百分之三十七,按最低估值折算,每延误一天等于亏损约四百金币。这还不算品牌声誉受损带来的长期负面影响。”

“四百金币一天。你们哪怕抵抗两周,损失就超过雇佣你们十年的成本。”时砚看着石像鬼首领,“这不是仁慈。这是财务测算。”

首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角落里正在飞速拨算盘的维克托,最后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挤在岩壁上、明显营养不良的幼崽们。

它活了上千年,经历过三次人类讨伐、五次魔族内战和无数的冒险者入侵。这是它第一次在自己的领地里收到一份合同。

它在协议上按了爪印。

当晚,时砚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石像鬼幼崽坐在门边,不到半米高,灰色的皮肤上还带着幼崽特有的浅色斑点,正用爪子捧着一块发光苔藓往嘴里塞。

旁边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符号。维克托辨认了半天,说应该是石像鬼的文字,大意是:“它太吵了。你们要员工,我们送一个。它吃的不多。请善待。”

时砚低头看着这只正在啃苔藓的石像鬼幼崽。幼崽抬头,用那双还没完全变成深灰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打了个饱嗛。一只小爪子伸过来,抓了抓时砚的袍角,把一块吃了一半的苔藓塞进了他手心里。

“它还小,不着急上岗。先在办公室养着吧。”时砚说完,把幼崽连苔藓一起递给了一旁的维克托。

维克托接过幼崽,推了推眼镜,和幼崽四目相对。“有名字吗?”

幼崽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声。

“没有。那就先叫‘小石’。入固定资产台账之前,它的伙食费暂时走管理费用。每天以荧光苔藓消耗量折算。”

时砚站在门口,看着维克托一边哄幼崽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账本记账,又看了看远处洞窟的方向——帕格尼斯正在给新入职的石像鬼员工发工牌,骷髅劳工们把建筑材料往山上搬,艾琳和她的魅魔团队在黑色区域里调试最新版本的噩梦原型。

他在那张破旧办公桌前坐下,拿出羊皮纸,开始在“已完成事项”一栏里添上新的条目。

石像鬼问题,已解决。解决方式:长期雇佣协议,对方主动赠予幼崽一只。预计后续诉讼风险:零。预计长期用工成本节约:未计算。

他在备注栏里停了一瞬。石像鬼是原住民,不是成本。不是每一项支出都需要用财务数字来证明。有些东西不在报表上——比如信任,比如一个被允许存在的族群,比如一只把自己最心爱的半块苔藓塞进你手心里的幼崽。

他最终没有写“成本”。他写的是“投资”。

窗外,魔界的暗红色天空下,帕格尼斯那支由亡灵、魅魔和石像鬼组成的施工队在洞口忙碌着。

锤击声和号子声混在哀嚎洞窟深处的风声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横幅上的倒计时数字又过了一天。

而在他意识深处,某个被严密打包封印的角落,一个金发男人的背影正在夕阳里练剑。那个画面已经很淡了,淡得只剩下轮廓和光。

他暂时还不知道为什么需要暂时。他只是继续低头写字。因为在所有的解释和计算都失效之后,行动是唯一不需要理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