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苏一出发已经过去了十三天。
这十三天时间里,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全部精力都花费在了赶路上。
她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只是凭借着和母亲的天然感应,不停前进,宇宙中没有方向,和母亲的联系是唯一的指南针。
现在的她还无法像白色杀戮那样暴露在太空中,所以穿了源动力服,随身携带了营养剂。
苏一直觉自己和白色杀戮存在着某种差别,这种差别让她无像对方一样无需依赖空气,在太空中来去自如。
直觉同样告诉她,只要到达那个地方,一切答案就会被揭晓。
或许是察觉到了苏一的疲惫和难处,这一天,苏一察觉到周围的黑海开始翻涌,它们不断聚集、扭曲,在她面前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漩涡,巨大的吸力无声邀请她前进,于是她穿过虫洞,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看惯了舰岛那些人工造物的苏一看清这个地方后,愣了好久。
她以为宇宙被黑海覆盖,无论哪里都会是一片泛着奇异光彩的黑色。
但这里没有,这里有很多植物,色彩浓丽的、鲜嫩的,高低错落的植木大片铺展,花瓣柔软娇艳的花瓣缀着边角,占着片片形状不一的块区。
有动物在其中缓缓走动,有些趴伏在地上,慢条斯理地嚼着花草,喝着边上的溪流。
长着一对山羊角的白猪蹦跳着互相拱玩,山羊背上笼着一对羽翼,大小正好裹住蓄着绒毛的身体,水里冒出一只粉色皮肤的人鱼,她的鱼鳞也是娇嫩的粉色,小脸上闪着鱼鳞的纹路,抬头看着她。
这个地方……苏一觉得莫名熟悉,这种熟悉不是一种感觉,而是她真的看见过这个地方。
对了,她想起来了。
实验室里那只背着玫瑰花的青蛙,她在它的记忆中看到了这个世界的一角。
她解下面罩,果然,这里有空气。
一道黑色的身影向这里快速飞来,而后停在了苏一身前几米外,这是一个安全距离,“母亲让我来接你。”
白色杀戮带着她向前,绿意绵延,从不间断,苏一四处看着风景,说实在的,她并不想和白色杀戮搭话。
但白色杀戮却主动开口了,“我知道你们称呼我为白色杀戮,但我的名字是母亲起的——绿音,绿色的绿,音色的音,你以后可以叫我绿音。”
绿音,很美的名字,可惜它的主人坏事做尽,苏一觉得他配不上。
“告诉我你的名字,以后我们需要在这里一起生活很久。”
“……苏一,”苏一回答,“苏醒的苏,唯一的一。”
茂密的树林里,到处都是树叶的哗啦响声,绿意的最深处是一片看着就很柔软的绿叶植物,在那团襁褓一般的嫩叶中,静静地栖息着一只巨大漂亮的白色飞蛾。
昆虫总给人一种冰冷恐怖的感觉,或是带着锐利的攻击性,但它不是。
它的脑袋、胸前身体上都有细密的白色绒毛,胸口的毛就像一圈漂亮的羊毛围脖,巨大的白色绒感翅膀从身后抱向身前,像白色花瓣温柔地捧起整个身体。
六对足肢也是白绒绒的,最末端的一小节向内勾着,宝石一般的红色眼睛反射着从树叶缝隙间落下的斑驳光彩,一对倒鸟羽般的长长触须垂落在两侧。它看着苏一,眼神柔软温和,足肢向外张开,轻轻的勾动着。
苏一听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声,那么鲜活。她缓缓向前,一步步走向这柔软温暖的怀抱,她没有张开双手,而是侧着身子靠在那柔密的胸毛上,足肢缓缓收拢,化做母亲包容的怀抱,将她接住。
苏一闭上了眼睛,在母亲身躯微弱的起伏中,迎来了一段遥远的记忆。
这片海洋无边无际,是它们的诞生的摇篮,也是属于它们的游乐场。
它从出生时就学会了如何在这片海洋中驰骋,自由,畅快,他们不需要浮出水面,在这片海洋中便有他们所需求的所有。
海洋蓄积着膨胀无比的巨大能量,它和伙伴们每天都要吸取大量的能量来维持这片海洋的平衡,从出生时它便知道,这是它的天职。
随着年岁增长,稚嫩褪去,它呼应了母亲的召唤,开始成长。
这片海洋,这个世界,不缺少生命。
但是母亲啊,她即将老去,她衰弱的哀嚎传遍海洋,她呼唤着她的儿女们,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好去继承她的存在。
可不是所有生物都能从一而终地回应母亲的呼唤,这片海洋太大了,蓄积的不止有能量,也有无数生命的意识,好的,坏的,全都被吸收,于是有些被影响,走上了错误的道路。
但母亲是包容的,她从一而终地保护着它们,即使孩子扭曲、变坏,她还是持续着他们之间的连接。
母亲,这是否值得?
它曾询问母亲,母亲只告诉它,快长大吧。
可要长到多大才能接过母亲的位置?它好想知道,这答案在哪里?
海洋里有那么多的记忆,它为了成长,学习了很多,很多它都看不懂。
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挣扎?什么是宽恕?什么是慈爱?
直到那一天,他们来了。
他们是一种可怕的“病”,一种寄生的“菌”。成年前的它们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便再也没有明天。
生存的领地被包围,他们越来越近,它知道最危险的时候到了。
它要活下去,它要继承母亲的意志,让衰老的母亲放心离去。
所以,变得弱小吧。
让他们觉得你没有威胁,软弱可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成为他们中间的一颗刺,一颗虫卵,墙面上那一点点微小的霉点。
可这还不够,你要觉得自己弱小,觉得自己怯弱,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演一场由内而外的戏剧让他们欣赏得满意。
那些它不懂的记忆被推到明面,属于本能的侵略和野性被压制,只在危险十分才会浮出冰山一角。
黑暗潮水一般向两边褪去,陌生的光亮下,它告诉自己。
苏醒吧。
成为那幸存的唯一。
苏一,这才是你的来时路。
季节交替,悄悄地将色彩挪动。
充满绿色的襁褓已经褪色,白茶色的落叶落满了异兽的身躯,她已经彻底死去,化作虫蜕般的空壳,旧的存在逝去,新的存在却在缓缓苏醒。
虫蜕中挣脱出一个金色的身影,长长的金发闪烁着象征生命力的碎光,精神力的外溢让一双金眸发着灼目的光,一对倒鸟羽般的长长触须垂落在长发上,随着她的起身,属于另一种科技的服装已经化作碎屑掉落,可很快,身体便被凭空出现的白袍覆盖。
苏一走到湖水边,看着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对昆虫的绒羽收拢在身后,像拖拽在地的透明斗篷,闪烁着黑海般的奇异光泽,她从母亲那继承了她的部分特征,也继承了她的能力。
她成为了母亲。
那遥远的呼唤最终唤来了她需要的继承者。
记忆中的苍白女孩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在黑海中无忧无虑畅游的时光。
多么令人怀念的时光。
懵懂,无知,没有体会过人性的挣扎,没有见证过战争的残酷,纯粹的灵魂。
她将双手收拢在身前,缓缓走出树林,那些奇异的动物们——同胞们——都亲近地向她靠近,于他们而言,她是依靠,是同类,是伟大的母亲。
孩子亲近母亲,不需要任何理由。
苏一抱住一只身上有眼睛花纹的幼鹿,小鹿欢喜地窝在她怀里,长着水母脑袋的孩童在不远处看着她,他们的脚是水母一样的触手,走动来很是灵活,脸上只有一只眼睛。他们跟着苏一前进,然后怯生生地靠近她。
【母亲】【母亲】【母亲】
前一任母亲因为衰老而在树林中待了一百多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和母亲这样亲近了。
苏一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看着他们嬉笑着跑开。
她能感应到其他拥有智力的同胞们向这里靠近,诞生自黑海的生物之间有天然的联系。
而他们从黑海诞生后,便会开始吸收黑海的能量以让自己强大,等他们足够强大了,黑海褪去,附近便会恢复原本的生机,动植物开始繁衍,渐渐地便孕育出了一片新天地。
这是和新人类完全相反的世界。
黑海不分敌我,确实将他们逼入了绝境,可当黑海吞噬一切后,便会有新生命诞生。新人类拯救了他们的末世,也阻断了新生,基因结合技术帮助他们繁衍,但严格的筛查制度断了他们适应环境进化的后路。
新人类对变化的敏感导致了他们无法再进一步进化,黑海吞噬一切同时也肯定一切,最终变成了两种文明的对立。
但新人类的视野太狭隘了,他们的世界偏僻到无法窥探到这一片秘境,作为异兽诞生的绿意空有对新人类的仇恨却没有人类的感情,于是对新人类展开残酷的杀戮,让黑暗时代重现,新人类再次暴露在进化的残酷之下。
苏一似乎面临着这样的选择:帮助黑海吞噬一切创造新生或是放过新人类一马,让他们俯首称臣。
究竟该怎么做?
苏一看着眼前广阔的天地,这里没有舰岛那样的科技,没有任何人造物,有的只是重获新生的同胞们。
她只知道,母亲,不会带来杀戮。
苏一永远不会赞成战争和无谓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