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面的正下方,从黑色的、不透明的海水深处,一团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慢慢浮了上来。光不是从一个点发出的,是从无数个点同时发出的——那些点在海水深处像星辰一样密集,像银河一样稠密,像一场在海底下了亿万年的、永不停止的光的雨。它们浮上水面,在黑色的海面上铺开,形成一条发光的、缓缓流动的路。
“信息素颗粒。”百鬼说。“忆网的语言。它们不‘说话’,它们‘发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频率,不同的亮度,组合在一起就是‘语言’。你的源能可以解读它们,不用学。”
云川盯着那些发光的颗粒。它们在海面上流动,像一条由光编织的河。有的颗粒是白色的,像碎钻石;有的是蓝色的,像低温火焰;有的是金色的,像融化的蜜糖;有的是紫色的,像傍晚的暮光。所有的颜色混合在一起,在海面上旋转、交织、分离、重组,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变化的、像万花筒一样的图案。
脚踩在海面上的那一刻,她以为会踩空。但海水是硬的——不像“结冰”的硬,反而是一种“表面张力”的硬。信息素颗粒在水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形成了一个有弹性的、像胶膜一样的表面。她的脚印在膜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凹坑,凹坑的边缘有光——她踩过的地方,信息素颗粒被压碎,释放出微弱的、淡蓝色的光。那些光在她的脚印中闪烁几秒,然后熄灭。
她在海面上走了几步,停下来。脚下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海水。海水中有光,很微弱,像一颗颗在深渊中沉睡的星。她能感觉到那些信息素颗粒在海水深处缓慢地旋转,像一场没有声音的、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不是通过空气——这里没有空气——而是通过信息素颗粒传递到她的源能核心。那个声音是瑟琳的,和她记忆中的一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快要决堤但还在拼命筑坝的克制。
云川抬起头。
前方十几米处,海面上站着一个人。忆网族的长老,她穿着忆网特有的信息素编织长袍,长袍的下摆在海面上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的长发编成一根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在信息素颗粒的微光中微微发光。她的白瓷珠子眼睛没有瞳孔,但云川知道她在看自己。
“长老,我们需要查一个意识纤维洗钱池的账户。不是普通账户,是三十年前第七研究所的Ω计划资金监管账户。账户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编号的格式是——”
长老听完以后缓慢转过身,她的身体在数据海中滑行,意识纤维在她周围散开,像被船头劈开的水。云川和百鬼跟在后面,飞镖的金光在水中拖出两条细长的、发光的尾迹。他们向下潜,忆网数据海浅处是活人的记忆,新生的、明亮的、每天都在更新。深处是死人的记忆,被遗忘的、被删除的、被埋葬的。最深处的数据是黑色的,像深海底部的淤泥,亿万年没有见过阳光。
长老在黑色数据带的边缘停下了。“意识纤维洗钱池的账户在最深处,你的意识会离开身体,进入信息素网络。你的身体会留在海面上,有信息素颗粒保护,不会沉。你的意识会在深水区中‘游’。深水区很深,最深处叫‘静默区’。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信息素的流动。只有‘被删除的记忆’。下潜的时间也有限,如果提取不到,又出不来,意识就永远留在这里了。账户的密码是基因密码,只有开户人相同遗传基因的后代才能打开,祝你们好运。”
云川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是身体的下沉,是意识的下沉。她的身体还站在海面上,脚底还能感觉到信息素颗粒的弹性和微光,但她的意识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向下拉。向下,向下,向下。穿过海面,穿过黑色的海水,穿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信息素颗粒。颗粒像雪花一样从她身边掠过,有的白色,有的蓝色,有的金色,有的紫色。它们的颜色在她的意识中留下一条条发光的轨迹,像彗星的尾巴。
她下沉了多久?不知道。在深忆之海里,时间是不存在的。也许几秒,也许几个小时。她只知道自己在下沉,一直在下沉,像一个被丢进深海的锚。
然后,她着陆了。
她的意识进入了信息素网络的核心——深水区。
云川“睁开眼睛”——用意识的眼睛。她“看到”了一个无边无际的、由信息素构成的海洋。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蓝色。信息素颗粒在海洋中悬浮、流动、碰撞、分离,像无数颗细小的、有生命的星星。海很深,深到看不到底。远处的信息素颗粒因为距离太远而变成了模糊的、发光的雾,在深蓝色的背景中缓缓旋转,像星云。
那些记忆冰晶——无数颗悬浮在黑暗中的、被删除的、被封存的记忆——在“看”她。不是用眼睛,是用“存在”。它们在那里,就是为了等待一个能读懂它们的人。云川的源能核心在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会激发那些冰晶中残存的、极其微弱的共振频率,让它们在黑暗中闪一下,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在做最后一次挣扎。
她经过一颗拳头大的冰晶。它的表面不光滑,布满细小的、像裂缝一样的纹路。云川的源能核心脉动了一下,冰晶内部的共振频率被激发,她“看到”了一闪即逝的画面——一个男人,老了,头发全白了,坐在一张空荡荡的桌子前,桌子上只有一杯水。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一个人的名字。但画面太模糊了,她看不清他的口型,听不到他的声音。冰晶又暗了下去。这颗记忆的主人已经死了,也许死了很久。他的记忆被删除了,只剩下这一颗小小的、不完整的冰晶,在静默区的黑暗中悬浮着,像一艘没有航向的、沉没的船。
她经过一颗更大的冰晶。它的形状不规则,像一块被打碎后又重新粘起来的玻璃。裂缝中透出极其微弱的光,一种暗淡的、像生锈的铁一样的红色。云川的源能核心脉动了一下,共振频率激发了冰晶内部的信息素残留,她“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像山崩一样的悲伤。那种悲伤太浓了,浓到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淹没了,她的源能核心猛地加速搏动,像一颗被突然扔进水里的人的心脏在拼命挣扎。她把手从冰晶上缩回来,那种悲伤才慢慢退去。
这里的每一颗冰晶都是一段被偷走的人生。不是“遗忘”,是“偷”。大祭司用他的记忆清除技术,把这些人的过去从他们的脑子里挖了出来,像摘苹果一样,一颗一颗,扔进了这口黑暗的、没有底的井。有些记忆他彻底销毁了,有些记忆他封存在这里,因为他觉得“也许以后有用”。但他从来没有回来过。他挖了井,却忘了井里有水。
云川停下来。她“站”在静默区的正中央——没有方向,没有上下左右,只有黑暗和冰晶。她的源能核心在微弱地搏动,那团蓝色的光在她的意识中心一明一暗地闪烁,像一盏在深海中亮着的小灯。她用它来“看”周围的冰晶。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密集,有的稀疏。有的冰晶只距离她几米,有的在几百米外,有的在更深的地方,深到她的源能核心无法触及。那些更深的冰晶,是忆网形成之初就存在的记忆碎片——有些是亿万年来的自然遗忘,有些是远古战争的伤痕,有些是已经灭绝的种族留下的最后一缕信息素。它们被封存在静默区的最深处,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连忆网的管理者也不知道。
云川的源能核心脉动了一下,频率比之前更慢,更深,像在探测一口古井的深度。那些深处的冰晶没有回应——它们的共振频率太老了,太弱了,她的核心无法激发它们。但她“感觉”到了它们的存在:不是“看见”,是“知道”。像一个人站在地面上,知道脚下几千米的地方有岩浆在流动。她看不到,摸不到,闻不到,但她知道。因为那种热从地底传上来,穿过岩石,穿过土壤,穿过她的脚底,传到她的心脏。
“云川。”百鬼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听到的雷声。“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云川的意识回应。“很深的地方。有很多冰晶。很老。比我老得多。”
“那是忆网的‘基底’。不是被删除的记忆,是自然沉淀的记忆。亿万年来的信息素堆积,像地层一样。一层一层,最底下的已经变成了化石。没人能读取它们,因为它们太老了,频率和现代的信息素完全不兼容。”
“没有人试过吗?”
“试过。那些试图潜入基底的人,没有一个回来。他们的意识被古老的信息素淹没了,分不清自己是谁,分不清现在是哪一年,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那些古人的。他们变成了静默区的一部分——不是死了,是‘融入’了。他们的信息素和那些古老的冰晶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云川看着深处。黑暗中,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在那片看不见的、遥不可及的黑暗里,有亿万年来的记忆在沉睡。有已经灭绝的种族的最后一声叹息,有远古海洋的第一道波浪,有第一颗细胞分裂时的“噗”的一声轻响。她想去看看。但她的意识告诉自己:不能去。那不是她该去的地方。至少不是现在。
云川把源能核心的脉动频率调到最高,让那团蓝色的光在她的意识中心猛烈地闪烁。
左边,十米处,有一颗冰晶在发光。像冬天的壁炉,像夏天的黄昏,像一个人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出一小片光明的、安静的、不让任何人打扰的光。冰晶是椭球形的,直径大约二十厘米,表面光滑得像被流水打磨过的鹅卵石。光从冰晶的内部透出来,从里面“生长”出来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被封存在琥珀中的心脏。
云川向着它“游”过去。她的意识在深水区中移动,信息素颗粒在她身边流动,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为她让路。她感觉不到阻力,感觉不到速度,但她知道自己在靠近。冰晶的光越来越亮,从一颗暗淡的星变成一颗明亮的星,从一颗明亮的星变成一团温暖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的光。
她停在了冰晶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她的意识能“触摸”到冰晶的表面。表面是光滑的,凉的,像一块被海水磨圆的玻璃。内部的光,和她的源能核心的温度一样——30.5度。人族的正常体温。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艾拉故意的,但她的手——不,她的意识——在那一刻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云川的源能核心在剧烈地搏动。她的频率和冰晶中的信息素频率正在同步,像两根被同时拨动的琴弦,发出同一个音。用意识感觉到的——是C大调,是“do”。最简单的音。最开始的音。宇宙大爆炸的第一个音。
“do——”云川的意识在共振中喊出了那个音。
冰晶碎了。
冰晶像冰一样融化,变成一滩发光的、金色的液体。液体在黑暗中流动,慢慢地、优雅地、像一幅被展开的画卷。从液体中浮现出画面。
门后是一间实验室。白色的,冰冷的,到处都是闪烁的仪器和流动的数据。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一丝极淡的、像烧焦的电路一样的焦糊味。培养舱排列在墙壁两侧,数十个,有的亮着灯,有的熄灭了。培养舱里的营养液是淡蓝色的,有气泡从底部升上来,一串一串,像有人在水下呼吸。
有一个人,没有看那些培养舱。他径直走向实验室最里面的工作台,把数据板放在台上,坐下,开始处理数据。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地滚动。把实验数据从原始格式转换成忆网可读的记忆档案,归档,然后封存。
这个人打开了一份标注为“待归档”的文件,文件名是“云川·二十”。“云川”,圣庭最强的战斗祭司,纯血圣子,源能之源。在圣庭的新闻里,在所有族群的媒体上,这个人是一个传奇——不是“英雄”的传奇,是“怪物”的传奇。她的每一次任务都会被报道,每一次战斗都会被分析,每一个被她“校准”基因的族群都会在事后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如何应对纯血的威胁”。
文件被打开了。顺着这个人的记忆,看到了文件的内容:
“项目名称:万火计划·子项目·圣女。项目目标:利用临涣的源初基因模版,培育具有100%纯血的克隆体,用于研究高纯度源能的生成机制及应用潜力。项目负责人:泽维雷。”
“泽维雷”。那是大祭司的名字。是圣庭的统治者,是纯血人类的最高领袖,是所有族群的最高仲裁者。他的名字出现在这个文件里,意味着这个项目是他亲自批准的。不,不是“批准”——是“主导”。他不仅是批准者,他是执行者。
“实验结果记录:
第一次克隆(圣女·零号):胚胎发育异常,第二十三天崩解。
第二次克隆(圣女·一号):身体发育正常,意识未形成。存活三年后因排异反应死亡。
第三次克隆(圣女·二号):意识形成,但存在严重认知障碍,无法进行有效沟通。存活两个月后死亡。
…
第十九次克隆(圣女·十九号):意识形成,认知正常,源能纯度100%,但与临涣存在显著差异——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但里面没有临涣的光。泽维雷在评估报告中写道:‘不是她。’存活三年后因不明原因的心脏骤停死亡。
第二十次克隆(圣女·二十号):意识形成,认知正常,源能纯度100%,命名为‘云川’。她的眼睛里有火,某种更冷的、更亮的东西。泽维雷在评估报告中写道:‘也许不是她。也许可以不是她。’”
艾拉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她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是一份清单——“万火计划·实验体名录”。
001号:状态:已销毁。备注:无。
002号:状态:已销毁。备注:无。
…
97号:状态:观察期·待评估。备注:基因杂糅度217种,排异反应等级A ,存活概率评估12%。建议:销毁。评估人:云川。评估结论:延期观察。
008号到107号:大部分已销毁,少数“存活”但状态不明。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数据,是一行手写的字,墨水的颜色和前面的印刷体不一样,字迹也不同。字迹很草,很急,像是写的人在和自己吵架。
“临涣。你永远是我的。不管复制多少次。”
签名:泽维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