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一年一度的星星舞会要开始举办了，这是宇宙每年一次的盛宴，因为名额有限，每年报名抢票挤破头。
老马把两张邀请函放在桌上的时候，光带几乎要扬到天上去。不是平日的微微上扬，是抑制不住的、从玻璃镜头深处溢出来的、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可以炫耀的弧度。邀请函不是纸质的，是忆网族的意识纤维织成的，薄如蝉翼，在灯光下会流动着七彩的光泽。封面上用烫金的字体压着一行字：“宇宙星星舞会·年度邂逅盛宴·圣庭星·中央星殿。”
“云川女士，百鬼先生，我替你们报名了。”
云川正在擦飞镖，瞬间石化。
“可是。。我不会跳舞怎么办啊啊啊”
百鬼站在窗边，生物瞳仁落在桌上那两枚意识纤维编织的邀请函上。
“百鬼先生的礼服，我已经准备好了。云川女士的礼服，也准备好了。”老马的光带又扬了一下。“开支已经从您和百鬼先生的账户扣了。退不了。”
“钱？什么钱？”云川从石化状态瞬间情形，双手抓住老马的肩膀，开始拼命摇。
“报名。。费。每人捌佰。。捌。拾万元整。。啊啊。。礼。服每人壹仟。。万元。整”老马被云川摇的断断续续。
“老马，你疯了啊啊啊我的钱”
百鬼看着这一幕又低低笑了起来。
因为门票和礼服退不掉，云川本着一定要回本的心态，驾着百鬼到达了中央星殿。她又想起来老马一句“是我想看你们穿漂亮衣服跳舞，我要打扮你俩啊啊啊啊”，无奈摇头，这个老马啊。
中央星殿不是“建”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树人星的母树根系与机械族的量子骨架交织，虫族的信息素结晶与忆网族的意识纤维融合，人族的古典美学与兽人族的雄浑力量在每一根廊柱、每一道拱门、每一盏水晶灯中对话。穹顶是透明的，不是玻璃，是忆网族的数据流在无重力场中凝结成的固态光，能看见外面的星空，但星星不是真的——是舞会主办方从全宇宙征集的情侣心愿，每一条心愿都被编译成一颗星，在穹顶上缓慢旋转。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烁，有的在流泪。星殿的地面是黑色的镜面，能映出人的倒影，但倒影不是实的，是虚的，像梦。
男生和女生要分别入场，云川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礼服是黑色的，吸光的、能把所有星光都吞进去的黑色。面料能根据人的心情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从深黑到暗紫到墨蓝的渐变，像一片正在缓慢流动的、没有边际的深海。腰线收得很紧，裙摆像瀑布一样垂到地面，在脚踝处散开成一圈细密的、像浪花一样的褶皱。后背是空的，从肩胛骨一直空到腰窝，这段留白，让光落在她的背上，让影子在她的脊椎两侧游走。
云川的头发被老马请来的忆网族造型师挽了起来，用一枚树人星的白玉簪子别住，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落在颧骨旁边。她的脸在镜子里，琥珀色的眼睛被黑色的礼服衬得更亮了，像两颗被从夜空中摘下来的、还在燃烧的星。她的皮肤是白的，不是苍白，是瓷白，在黑色的礼服映衬下白得发光。嘴唇的颜色是天生的，淡淡的粉，像被晨露洗过的花瓣。
百鬼被老马推进更衣室的时候，还在想星辰号左舷散热片的铆钉有没有拧紧。老马把门关上了，不是“关”，是“封”。他的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确认锁扣咬合，然后转身从衣架上取下那套燕尾服。
不是“取”，是“请”。树人星的硬木衣架，手工雕花，老马自己做的。他花了三个月，从树人星运来木料，在工具间里一刀一刀地刻，刻坏了七个，第八个才像样。百鬼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年老马都会在工具间里待很久，灯亮到很晚，金属关节运转的声音细密得像一个人在缝什么。
“百鬼先生，请抬手。”
百鬼抬手了。不是听话，是“不知道怎么拒绝”。老马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您今天必须穿”的笃定。燕尾服从衣架上滑下来，落在百鬼的肩上，不是“穿”，是“落”。像一片被裁剪过的、有重量的、不会飘走的云。它的黑色不是普通的黑，是“乌鸦羽”。古地球时代的染坊里，匠人用乌鸦羽毛在沸水中熬煮三天三夜，提取出的一种黑。不是吸光，是“藏光”，像一只正在收拢翅膀的、即将入睡的鸟。
面料是树人星的蚕丝织的，不是机器织的，是手工。树人星的织匠用一百零八根梭子同时织，一匹布织了三个月。织出来的布不是平的，是有纹理的，像被风蚀过的岩石，像被水冲刷过的河床，像一个人的掌纹。翻领是缎面的，真丝，在灯下会反光。领子的弧度不是裁出来的，是用蒸汽熨斗一点一点烫出来的，烫了三天，才烫出那道刚好贴合百鬼颈侧弧度的弯。扣子是银白色的，不是金属，是忆网族的数据水晶，打磨成圆形，扣眼是树人星的匠人手工锁的，用了三天。不是三天，是三个夜晚。匠人说，白天人多，心不静。夜晚锁的扣眼，针脚密，不会开。
百鬼站在镜子前，老马看到镜子里的人——黑色的头发，被老马用梳子梳到脑后，露出额头，好像俊美的五官终于全部完整露出来了。额头的皮肤是白的，不是苍白，是“不见阳光的白”。眉骨高，眼窝深，生物瞳仁在镜子里像不会灭的星。鼻梁高挺，嘴唇薄，下颌线利落。燕尾服的肩线刚好落在肩峰，不是刚好，是老马改了三次。第一次太宽，第二次太窄，第三次刚好。腰线收得很利落，不是收，是“切”。从腋下到腰际，一道流畅的弧线，像刀切出来的。裤线笔直，从大腿到脚踝，像两道被熨斗烫出来的、永远不会消失的河流。
“这衣服怎么这样合身。”百鬼没有转身，看着镜子里的老马。
老马站在他身后，光带从上扬变成了平直，又从平直变成了微微上扬。他的手指在百鬼的肩线上轻轻捋了一下，不是整理，是“确认”。确认肩线还在肩峰上，确认腰线没有皱，确认裤线还是笔直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我又不是准备一年了。我可是一直准备呢。以前没有人陪您来，今年不是有了吗。”
老马的手从百鬼的肩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光带从微微上扬变成了上扬。不是笑，是“终于说出来了”。老马开始给百鬼打领结，手指在金属关节的驱动下，打出了一个完美的、对称的、不会松的温莎结。他的光带又上扬了一点。
“不过您穿上这燕尾服真是好看。土匪头子变王子的感觉。”
他说到一半，光带僵住了。不是上扬，不是平直，是“卡”住了。他的金属手指在领结上停了下来，僵住了，百鬼的嘴角动了。不是笑，是“哑然失笑”。不是“哑然”，是“无声”。他的嘴角在动，但他的喉咙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生物瞳仁在镜子里，瞳孔像恒星，笑意盈满。他的笑没有声音，但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是“被夸了”。
中央星殿的大门在百鬼面前打开。不是他推的，是光。金色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他的黑色燕尾服染成了深紫色，把他的银色袖扣染成了金色。他走进去了。不是走，是“踏”。他的靴子踩在黑色镜面的地板上，每一步都有回响，不是声音的回响，是“目光”的回响。虫族的复眼、兽人族的瞳孔、机械族的LED脸、忆网族的白色瓷珠眼睛、人族的虹膜，在门开的瞬间，全部转向了他。
他在光里，穹顶上的星在那一瞬间全部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星空的背面，把一盏调了太久的灯，终于调到了最亮。他的生物瞳仁在星光的照射下，颜色很浅，很亮。
他没有看到云川。他看到的是人群。虫族的少女穿着生物甲壳织成的礼服，甲壳在星光的照射下会变色，从深绿到暗金到墨蓝，像一片正在呼吸的热带雨林。她们的复眼在看他，触角在空气中轻轻摆动。不是说话，是“问”。兽人族的青年穿着兽皮和金属片拼接的战礼服，辫子上串着金属环和兽牙，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像一群正在靠近的、年轻的、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的狼。他们的目光是直的，不拐弯，不藏着掖着。好看就是好看。他们觉得他好看。
机械族的青年没有穿礼服，他们把礼服“穿”在了外壳上。银白色的装甲板被替换成了半透明的、能发光的、像琉璃一样的材质，能看到内部的齿轮和电路。不是暴露，是“展示”。他们的LED脸从?变成了?。人族的青年穿着树人星的手工西服，面料是蚕丝的，扣子是贝壳的，领结是丝绸的。他们在紧张，领结系得太紧。他们在看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生物瞳仁。没见过。好看。
忆网族的少年心跳频率乱了。不是乱，是“被带快了”。他的心跳从七十二次跳到了八十次，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心动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个人走过来的时候，他们的心跳不听使唤了。他的黑色燕尾服在星光的照射下不是黑色了，是墨蓝色的，是深紫色的，是银河的颜色。他的翻领在灯下反光，不是反光，是“发光”。他的腰线收得利落，不是利落，是“锋利”。他的裤线笔直，不是笔直，是“像刀切出来的”。
百鬼没有看他们。他在找人。他的生物瞳仁在人群中搜索。
百鬼身侧有意无意环绕着想上前搭讪的少女们，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百鬼却没有开口社交的打算，他的表情可说的上严峻，走到大庭侧边，拿了一杯香槟。静静站在光里，承接不断注目而来的目光。
“他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天哪，好帅啊”“救命，我的心跳的好快啊”
中央星殿的穹顶在那一瞬间暗了一下——不是故障，是所有的星星都集中在了一处。黑色的礼服在星光的照射下不再是黑色，是银河的颜色，折射中央星殿的穹顶，还有穹顶外浩瀚的星空。她的裙摆在黑色镜面的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像流星尾巴一样的弧线，每走一步，裙摆上的意识纤维就会变换一次光泽，像一片正在呼吸的、有生命的夜空。她的头发被白玉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在星光的照射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
百鬼的生物瞳仁在那一瞬间放大了。他的瞳孔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忘记了聚焦，忘记了调节，忘记了自己应该看她的眼睛还是看她的裙子还是看她露出来的后背上那道被光切开的阴影。
云川的肩胛骨像天使坠落人间之前，真的有一双翅膀一样，随着走路，还有云川的呼吸，窸窸扇动。全场的人再一次忘记了呼吸。云川停在了舞池中央，她的目光缓慢地寻找，找一抹熟悉的身影。
开场舞的音乐从穹顶上的星星里“漏”下来的，在舞会开始的瞬间，同时释放出存储在意识纤维中的旋律。亿万条旋律在星殿的穹顶上交汇、碰撞、融合，最后凝成了一首没有人听过、但每个人都觉得熟悉的曲子。它的节奏很慢，慢到像一个人的心跳。
不断有绅士来礼貌邀请云川共舞，云川都微微摇头，颔首谢绝。她还在踱步寻找。
“小姐，我能邀请你共舞吗”熟悉的声音，但是不熟悉的样子。
舞池是黑色的镜面，能映出人的倒影。云川的倒影在地面上，和她面对面，穿着同样的黑色礼服，挽着同样的白玉簪子，手被同一个人的手握着。她的倒影在笑，她也在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看来老马的决定是对的。”
她把脸偏到一边，假装在看穹顶上的星星。穹顶上的星星在她偏头的那一瞬间，全部亮了一下。它们在看她。她的侧脸在星光的照射下，下颌线像被刀切出来的，嘴角那道微微上扬的弧线像一个人在梦里笑。
百鬼的生物瞳仁注视着云川的双眸，那双眼睛比任何星空都美丽。
舞池的边缘，人群在窃窃私语。不是议论，是“看”。真的是一双养眼的壁人啊，老马在角落，慈祥地看着翩翩共舞的两人，觉得这个钱花的真是太值得了。
一曲终了。穹顶上的星星同时亮了一下，像在鼓掌。
“云川。”
她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在看他，云川的脸上明明没有很明显的笑意，但是她的眼睛，真是盛满了笑意和星星。百鬼看着云川的眼神，揽住她的腰，瞬间吻了下去。
百鬼的吻来势汹汹，云川被吻傻了。她的腰在他的手臂里向后折了。他的手臂在她的腰后收紧，她的身体向后仰，她的头发从白玉簪子里滑出来，散在肩上，散在背上，散在星光里。
他的吻还在加深，云川的呼吸整个乱掉了，百鬼却没有松开。仿佛过了亿年，百鬼终于停了，云川面颊绯红。
百鬼的手还揽着云川的腰，他的手指在说：我在。我在你身边。我不会走。
星际频道炸了，星际热搜榜被屠了。不是“屠”，是“血洗”。前十名都是舞会相关。
第一名：#星星舞会神仙眷侣#。画面里百鬼的手臂揽着云川的腰，她的腰向后折，头发散开，白玉簪子飞出去，落在黑色镜面的地板上。她的嘴唇在他的唇下被碾过，手抬起来抵着他的胸口。评论区炸成烟花。“这是强吻吗”“不是，这谁啊”“她的头发散了，好美”“他的领结歪了”“谁系的”“老马”“老马会哭的”。
第三名：#她是谁#。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背景。只有一张侧脸。琥珀色眼睛失神，星光摇曳的礼服，赤脚，头发散在肩上。评论区吵成一片。这人是谁，哪里来的，好美啊。。
第四名：#疑似宇宙第二面国旗出现#。评论区全是尖叫。“救了大命了，哪里来的大帅哥啊”“他怎么不出道”“三十秒！我要他的全部信息”。
第五名到第十名全是他们的排列组合。
云川坐在机库的沙发上，面前是老马从星际各处收集来的报纸。不是一张，是一桌。树人星的树皮纸，虫族的甲壳膜，人族的光纸，机械族的金属箔，忆网族的意识纤维。每一张的头版头条都是她和百鬼。
《星星舞会神秘男女陷入热恋？》配图。。。云川面颊绯红，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老马站在机库门口，光带上扬，手里端着两杯茶。他看着一桌子散落的报纸，看着云川跑走的背影，看着她房间的门关上了。他的光带从上扬变成了平直，又从平直变成了微微上扬。“真是动静大啊。”
百鬼的神情无喜无怒，眼珠子默默转了15度，好像踩到猫尾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