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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魂绕梦萦(四)

(提桓辛夷宣虞当年七夕碧阙城的情节见《金兰之因(二)(三)》,忘记的宝宝可以简单翻下,本章有细节对应)

——

制造同频但气场运势弱的特殊体质“替身”,来为命主挡劫背灾,于郗兑所习玄门易数而言,便是巧妙利用命盘布局,进行“星运换命”;而类似原理在佛家、民间巫术亦有运用,比如佛道修行因果业缘,讲究报、应,又比如郗兑出身红尘,当然听说过民间亦有“代兄拜堂”这样的形式习俗。

——所谓“巫”,其实便是神道在底层的衍化,因此同样最注重“祭”与“礼”,前者是向力量来源求祈,后者则是帮助达成的“行法仪轨”。

所以作为被嫁祸转接方的宣无虞,表面上只属于他与辛夷的姻缘,实际按照契约,同样被一分为二,劫难业债由他来承担,而利益的供养、真正所有的对象其实则是提桓?于是这不乃联系的错乱,而是一种借位障眼之法?——可郗兑直觉还是隐约有哪里不太对,不,很多地方都不对!

最基本的一点,如果提桓宣虞真是这样一对一的换命关系,提桓理应当“避命主”才对!即在日后切忌与宣虞再产生多余瓜葛,甚至有“感”便有“应召”,轻易都不该念想起对方——否则极容易遭到宣虞的“追索”反噬,影响严重,乃可能被债主追讨夺回那份本不属于他的命格,双方逆转归正。

简洁来说,若关于互换命格的猜想成立,两人的主动权,更应该掌握在宣虞手里,然现实却似乎恰则相反,提桓才是更咄咄步步紧逼的那个——问题出在哪里了?他还有哪点没有想透?

会是和——郗兑的目光透过白缎注视向兰因——…他有关吗?

毕竟即便渊源之深如父母至亲,体现在命线,也仅会是彼此间有所牵连,可因为子体总会和父母脱离,根本上却应是相互独立的个体;更即使是提桓宣虞这样两者占用、争夺同一命位、命格,乃至或曾换命的异常命象,也只是起源、命缘对象、走向上的繁复牵扯与极端相似——任何情况都绝不该是兰因同宣虞似的:一方根本就是从另一方命线里如寄寓者一样生长出来,直观就如命运的“夺舍”、“寄生”在挤占命主、宿主那般!所以郗兑屡次向宣虞强调兰因之于他,远比提桓更致命的威胁!可遑论宣虞不以为然,郗兑自己也是闻所未闻,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一定程度上,郗兑了解提桓,他会将兰因拱手让给、送予宣虞,绝对有其深意…此举的杀机究竟暗藏在何处……?

兰因本正枕了一只手臂趴着,在琢磨待下课后,得抓人好好实验锻炼下自己的能力才行:他对宣虞施行诸多伎俩的前提,是必须先搞清楚怎么在宣虞神境里做到自如隐身、现身、变身……他还是太着急莽撞了,从前都只有自己练习,完全没预备好变数——这次再去找宣虞前,为确保万无一失,要多找不同人做几次实验排练…嗯…裴积玉?不行,兰因却一下否决了这个最简便的选项:毕竟此人对自己有意见,怕事事都背后跟宣虞打小报告…以宣虞的聪明,“心魔”身份岂不就容易露馅?要暗地里不被任何人发觉…试试在施天白身上…?呵呵,谁让这傻帽老来招惹烦他呢,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然而就在他念头欢快转动这晌,灵感却兀地膈应了下。

兰因蓦然抬脸,坐直起身,如果说之前的他只是本能感应到别人的好恶情绪,现在,他则几乎有了“读神念”的能力,自然而然就能靠直觉洞察到他人的想法——用到与他之间有“血”作媒介联系的郗兑身上,对方那点心计更可谓一览无疑。

兰因本便对他充满了厌恶不耐烦,这下察觉到他居然又想借提桓的手作挠自己与宣虞关系,说是被触及逆鳞毫不为过,还因方才入梦思春和羞赧未褪去一片彤红的脸颊上,顷刻间,便换上了冷哂的怒意!

而郗兑本是“看不清”他这一副模样的——他蒙住了眼,对外界的知觉全凭灵感,然而就在霎那,灵性空间中,便忽然有层月光似的雾涌起,于弥漫间仿佛屏蔽了教室内其余所有弟子,渐渐染成了血色,使周遭阴冷了下来。

他的视野更渐渐清晰描摩出了兰因,望着他,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唇角,浅色的眼眸中蕴含满冷然和不假掩饰的恶意,脸庞则在不知不觉地发生着变幻——竟是随着愈发的鲜明,变作了一介相似但更加邪佚的人影!衣著与戴的银、玉配饰也由原本风格淡雅庄正的蓬莱弟子规制,变为了欲界天那一袭宝相纹样的妖异大红衣裳、金色魔冠,用那副熟悉的怡然自得神情,霸气地架了胳膊,不羁地岔腿坐着。

郗兑脑海中立时只剩嗡的一声,血脉里的本能教他一瞬间就丧失了所有的能力气力,只死死握紧了拳头,以求克制自己懦弱的战栗,更克制自己惯性想要像狗一样卑恭趴到他脚边的恐惧。

“好久不见啊,”“提桓”抱臂,单手撑着下巴,玩味地观赏了好一会儿他这样子,才笑眯眯继续道:“那么,作害宣无虞的任务,你完成得怎么样了?”

郗兑冷汗瞬间下来了,“提桓”见他不答,随手拿起桌案上的笔在稿纸上重重用力地写画了什么:“嗯?!以为我奈何不了你?”撩眼的同时,漫漫将其扬起——眨眼间那纸便随一阵恰到好处的风迎面飞了过来!

只见上面画着一个潦草的火柴人,正在地上丑态毕露地扭曲打滚,与四个硕大而锋锐无敛的字,仿佛宣判着郗兑无法反抗的命运,快速放大直到占满他的视野,啪地就糊到了他的面上:“你、的、下、场。”

郗兑瞳孔霍然放大,粗重地喘息着,耳边充满宋文期钟纨等“教习……教习你怎么了?你没事吧?!”担忧连唤他的声音,郗兑一个激灵,这才霍地清醒了过来——所有弟子都在瞩目于他,也包括原位置上的兰因,但……哪有什么提桓?

幻觉?距望夜还有近旬之期,他的幻觉就发作了?他这是在众目暌睽下出丑了?郗兑难免想起被兰因当众指摘癔症的难堪,只觉他的伪装要被所有人看穿了……他难道就再也逃不过那个人的阴影?郗兑心绪灰黯低落,更觉自尊残碎,在一众注视着他的正常弟子面前无以自洽,好半天才勉强挤出合适的声音:“我没事,这节课暂且到这里,就不继续留堂了。”

“啊,”宋文期失望:“教习今天还少衍算了一卦呢。”

“那最后这一卦我单独赠送你,”郗兑还在同他说话,“目光”却没有离开兰因:“务要小心身边人。”

“啊?”宋文期这个当事人没懂:“弟子愚钝,请教习详解?”

兰因却晓得他在暗示什么,也清楚他并未破解刚才的幻境,这么说大半是为试探自己,依旧没事人一般,悠哉游哉地收拾着笔墨纸砚。

钟纨这时凑到兰因近前,不经意却瞟见他干净得毫墨未沾的稿纸,惊讶道:“你什么笔记都没记?”

跟着她的秋宜人小声道:“我见他课上一直小憩来着,”但随兰因打眼瞥过来,忙又火速改口:“春困秋乏夏打盹,再加上这命理学知识这么深奥,我也听不进去,强打住不瞌睡过去,还是忍不住张哈流泪,才老东张西望想看看大家都在干嘛呢,哈哈哈。”

兰因撒起谎来已然分毫眼不眨:“我连日要紧修行…哎…精神太倦惫了——钟纨你帮我同施长老请个假,最近恐是抽不出太多空去药庐的了。”

“好,我知道——你要集中精力筹备马上的内门大比对不对?”钟纨认真点点头,还自动给他补全了理由并背书,“我会和师父师兄说的,”又想起捡回自己最开始过来是为提的话头:“——可再忙归忙,怎么和文期还没和好啊?”

兰因其实迁怒宋文期的气劲早便过去了,可余光扫到对方这会儿又无比周到地去搀郗兑,非说什么:“教习你眼睛不便,小宋送您回宅舍吧,正好路上您给我仔细讲讲这则‘远小人’的警告……”

兰因不由冷冷哼了声:“我看他也不怎么想与我和解啊。”便利索拍拍衣袂走了。

钟纨想好当和事佬的劝解一句都还没来得及说,嘀咕抱怨:“哎呀,一点小别扭而已——你说他们男生怎么这么小心眼?!”

秋宜人吐了吐舌头:“这话我可不敢搭腔!”

钟纨不理解:“你老是怵兰因做什么?”

“他那么人高马大的体修,别说腿、臂的劲道了,就光手、腕那个合围、力量,”秋宜人心有余悸地比划,她可亲眼见着了适才,兰因惊醒后不知恼着什么,握拳忿恨锤了两下桌,然后在扎头的同时,竟就徒手把桌角生掰了一块下来!

“怎能不怕啊……”秋宜人讪笑,但这玩笑话其实却实有几分真——她每天都做着“监视”兰因并事无具细向上汇报的任务,越指着这活在组织升职,越面对正主谨慎心虚,而想到这里,秋宜人忙揪住机会探听起一则她方面缺失的重要情报:“小宋心好,就是有时候啊太粗糙了,兰因明显是很忌讳那则不祥的预言嘛——不过,阿纨你可知晓他心上人到底是谁?我怎么怎么盯着观察、想破了头都找不出来呢?”

*

而宣虞这头,自“驱逐”了心魔,他的修炼便变得顺畅无比,再没有遇到任何奇怪的阻碍了:

……映月问道:“你是否愿意从此随老衲入戒维摩诘,修持不二法门?”

宣絮儿登时怔住了,不敢相信使他的声音一下都低弱如呐:“为…什么?”

不过宣絮儿到底非同常人,不待晌,便联系前后反应过来:“你看重我,因为以为我是什么天命眷子?”他顿了顿,看起来是有所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道:“如果是为这个的话…我想禅师可能搞错了…”

他说出口后就坚定了下来,挺起头告诉映月:“如果你找的是这个,便绝不可能是我了……”

映月察觉到他态度极大的松动,连语气都软和下了许多,笑了笑,有意这么问:“怎么,小友是不愿皈依佛门吗?”

“不是,我并非在找托词,无所谓做和尚,”宣絮儿实事求是地告诉他:“但我的运气一直就很差,多难多病,我周边的人也往往未得善终……”

“那为什么你能一而再峰回路转,再而三地‘侥幸’活下来呢?”映月打断他。

宣絮儿从没想过还可以从这个角度辩解,一时再次愣住了。

“显然,始终有幸运在伴随祝福着你,孩子,”映月在祭坛边沿坐下,又拂了拂身边的位置,示意宣絮儿也过来:“阴阳合和方是为道,就像你所说‘病’、‘灾’——听说你博览典籍,应该不会没有听闻过‘天降大道于斯人,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动心忍性,恒过而能改,以使增益其所不能’的道理——你的体质乃世所稀罕的先天修道之体,天生得到天地馈赠如此醇厚的太□□华,据司懋道人言,正即凭此你才能屡屡化解中和掉一部分致命剂量的丹毒,但有得必有失,同样如此强度,你的身体自然无法正常承受,才给你带来了痛苦折磨——这便是修行的过程,在佛道,则称此为苦谛,唯有能度一切苦厄,修炼到对大千诱惑置若无物,无挂碍,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的假幻,方得证道般若,出离超渡凡俗成圣。”

“另外,你的‘病魔缠身’也好,‘灾厄常伴’也罢,本身是你魔体的外显化特征,亦是你魔道修炼的天赋、途径——你可知仙盟此次为何对婆罗门如此兴师动众大动干戈?由自清妙君发现,婆罗门并非一般的魔门,他们与天魔有染。”

“这一族类与凡人魔修危险性绝不可同日而论,生来魔道天骄,所以绝对恶性,却偏偏还拥有足以媲美神的得道神通,所以老衲到这里来之前也一度认为必须清剿得一干二净——直到老衲通过一系列变故觉悟,魔是决计不可能杀尽的,因为即便是普通人,每个人的内心深处也有这一面,假如魔道与佛道是堕渊与圣空,那么凡人,很难真正属于善与恶哪一端,毕竟修炼能彻底分离出自我魔性,那就是真正的神明了。维摩诘深明如此:人心藏着无边难填的欲壑,爱恨贪嗔痴诸般欲念滋生,被吸引向堕落的根源即这份情难自禁,是以比起视之如洪水猛兽绝对压抑,教义主张顺应释放部分**,将其约束在一个可控的范围,以此不再轻易被引诱,然而,这依旧无法真正使免于入魔,老衲曾经的师兄摩天诚然,”映月喟叹:“就连老衲自己,不久前都曾遭到迷惑。”

“可是孩子,老衲数次设各种考验于你,却在你身上见证到了能够拒绝一切外因的定力,天性五蕴皆空,只闻诸法空相,所以天道选择你,奇迹发生于你,老衲毫不意外,”映月以拈花手轻拨宣絮儿胸口:“——如果魔道必然复兴,如果魔道复兴在你,孩子,老衲清楚你的抱负是为何——你说你羡慕嵇平明,想要成为笑傲一方的大魔头,快意惩恶报仇,老衲以为,这未尝不可被定义为一种善性,而老衲说了这么多,想你也明晓了老衲的目的所在:你是魔,但老衲在此认真在问你,你愿意尝试摒弃本道,将魔性永远囚禁在内心深处,从此修行佛道吗?”

宣絮儿为映月郑重真挚的态度所感染,被他用佛光点过的心间,一时更觉受一点了悟的明光所照亮似的,就快要相信他这番无比打动人心的话、相信自己原来是被天道所垂青那个幸运宠儿了。

“禅师,”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男声响起,将他彻底拽回现实:“如真若你所言,这点魔成仙的法子固然高妙,但也要把他交给我来监管,方才更为合适吧。”

宣絮儿蓦然回头。

出现在他身后的——是蓬莱,忘情道大成的当世第一人,江潮生。

*

却说回兰因,成功入侵了郗兑神识,并幻化作提桓使对方“咬钩”——这当然只是第一步,兰因绝对要教郗兑付出悔不当初的代价!不过这尚急不来,他现在振奋下,问了施天白位置,急赶着就去逮其继续练手!

山门前,夕阳西落,施天白将悬翦竖在地上拄着,跟闻人语信誓旦旦聊闲篇:“…这小子从来一毛不拔,突然黄鼠狼给鸡拜年,献殷勤说要请我哪门子喝酒,一准没好事!说不定是想把小爷灌醉了,好趁我意识迷糊的时候,暴打我一顿啥的……”

闻人语刚接话:“那你还答应他干嘛……”

“敢算计我,就让他学会一山更比一山高,”施天白顾不得多说,一眯眼,打了个响舌:“来了!”

“师兄!”兰因打老远就跟他扬手——并且闻人保证,这是她第一次听兰因这么唤某人,兰因的表现堪称无辜:“怎么叫我到这儿来了?还有二师姐怎么也在?”

施天白一打照面,就立时换上了喜笑言开的表情,上手拉住兰因胳膊不放,像反怕他跑了:“哎呀!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小师弟终于懂事知道孝敬大师兄了!——是咱师父的酒嘛?这我可馋好久了!”

兰因为达目的,忍着没把他甩开:“是啊是啊…”又使眼色:“那个,就是咱们师兄弟喝酒,师姐就不宜在场了吧……”

施天白也配合他小声蛐蛐:“晓得晓得,咱哥俩好,压根不想便宜了旁人是吧!”心下则明镜似的了然:兰因绝对是预备给他下药暗算了。

兰因眼皮一跳,忍住把施天白直接敲晕的冲动,转而对闻人语解释:“我不是舍不得……”

闻人语看不下去他们互演了,主动说:“我们是正要去碧阙城巡视…途中收到师弟你传讯就停了下来…”

“是啊是啊,师弟你以前都说没空,这次有空也一起来呗,”施天白几乎是要架住兰因了:“待回来咱们再尽兴痛饮…!”

兰因默了默——日常负责帮宣虞监管包括辖域在内的整座蓬莱,确实是宗主弟子的职责,只不过兰因对这些庶务一点兴趣没有,加上宣虞对他这方面也没要求,他向来推脱学宫课业繁重,便只扔给施天白闻人语处理了,但此时若再逃就未免不太合适了,兰因勉为其难答应:“那行吧。”

“咳咳,就像师父说的,人情世故,对我们剑修也是历练的重要一环,这是小师弟你第一次离开师父呢、随师兄师姐下山入世,”施天白还就着自己给自己搭的台子摆起大师兄的谱了,持悬翦震臂,有模有样开始训话:“我在这里强调重要的三点,第一,绝不可收受贿……”

然而兰因哪会配合他?丝毫没觉这有什么好仪式感纪念的,也不知道在莫名急着什么,抛开他脚下踩火似的大步流星:“快点!别浪费我时间!”

施天白反倒乐了,在后末悄声:“你看,回头师父问起来,这可不是我坑他啊。”

闻人语若有所悟:“…你想拿小师弟打发裴家林家宋家那些人?”

施天白跑着追上兰因:“你认得嘛就往前冲!还不得师兄带你!”

眼见他俩就要不见踪影,闻人语也御剑一闪:“等等我啊!”

……

碧阙城。上街,并非什么节庆,但毕竟百万人口常驻,仍然相当热闹。

兰因第一次参与他们的视察巡逻行程,施天白满口包票要传授他经验。然而他们刚出现在街,就候着个锦衣青年迎面而来,与施天白如同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那般:“积善兄!”“天白弟!”亲热拥抱挽手,互诉起几日不见的思念之情……

“此人名为裴积善…”怕兰因疑惑,闻人语解释:“积玉师兄的同族堂兄弟……”

裴积善恰好这时开口询问:“不知这位面生的小兄弟是……?”

“我嫡亲师弟是也。”施天白把兰因推到人前引荐。

裴积善张大嘴巴:“就是宗主那个那个……?”

施天白深沉颔首:“对,就是我师父那个那个……”

裴积善,连同他身后率领一众都来自城中世家的子弟,眼神便全都灼耀投射向兰因,随即迸发前所未有的热情,争先恐后围拢上来,教闻人语施天白周围都空旷了,招呼着:“认识一下…”“我来作陪…”“小师哥来咱们菱花阁看看吗……”

这位可是嫡中之嫡的太子…哦不…下凡的钦差啊!

“菱花阁?”兰因听钟纨讲过,此乃碧阙城内最显赫的一家成衣珠宝首饰铺子,像“婵娟”这类世所独有将月光之至寒与水之柔性织入鲛纱的高超工艺,便只由这里出产,钟砚新晋定制那把本命折扇法器,星辉夜光贝镶嵌扇体的技艺也经由他家。

那被点名的林氏子本被挤到相对后头,闻言如被惊喜砸中,忙不迭众星拱月有请贵客。

而一入菱花阁内,珠光宝气、明靡绮丽果实是目不暇接。兰因当然不是那没见识者,事实上,他只要同鹦哥打声招呼,便几乎可以随意取用宣虞的一应家业……然而一者,服饰打扮,可以说大半贵在时兴和花样,宣虞显然不好此道,二来,这林氏主家示以他的皆作珍品。

林氏子见他久久打量,还偶尔下手考究,暗道有门!果然,在他大加介绍中间,兰因纠正道:“不是给我……”

“那不知您要挑给何人,小人也好因个人情况而荐……”

兰因摩娑着衣料,垂眼微笑起来:“他的身段很好看。”

“那您手中这道碧水纱正最能衬出窈窕绰约的弧度……”

但他还没展示完,兰因却倏地变脸,疾步出了去。

糟糕…!好尴尬!兰因瞟见了那不菲的价格:他没有足够灵石!

所幸施天白就候在外,兰因本欲开口朝他借钱,却随即就看清这货正嘻嘻哈哈的,倚在那街巷口和个过路的民女**,边叫着“小樊妹妹~”还边上手去刮人家的脸,教那女孩羞得扭捏。

施天白这时也看见兰因,愣了下:“…这么快就出来了?……不是——你那什么鄙夷的表情啊?!”

兰因对他可不只脸色,还接连倒退老远,跟不想挨上什么脏东西一样——他当然早有耳闻施天白是如此德性,但亲眼见到,仍嫌恶非常——那嘴角下撇得。

拿对方沾过的灵石给宣虞买东西,他更嫌脏死了!兰因只有一句直抒胸臆留给他:“我要是师父,就把你逐出师门!”

“?你有病吧!”施天白气得肺炸,非找他算账不可,然而那林氏子不明情况,却这会儿忐忑寻过来,一见与他们混得熟得不能再熟的施天白,遇救星一样扑上来:“天白兄啊,我哪没伺候好惹到那位祖宗了?”

“你别拉我!”施天白跟气急了的野狗似的,挣脱不开揪着他的路人林,只能对着兰因背影无能狂吠:“喂!你站住!”

兰因才不会站住,早已扭头又去找闻人语,不过他不熟悉碧阙城中,随着人流左转右转,被七拐八拐的路况耽搁绕了会儿,不意竟就远远望到了那座传闻中的月老庙。

这间庙兰因也听钟纨等人讲过数次,因为其求姻缘极灵验,数百年香火旺盛,俨然已是碧阙城招牌之一,还有那痴心的儿女不远万里专门至此只为行愿。

想起郗兑的唱衰,兰因脚下立刻转向,径直便进入了庙中。

“心诚则灵——上香一中品灵石;念念不忘必有响应——到后院的千年姻缘菩提树挂牌,十中品灵石,”守门的也是蓬莱的轮值弟子,不过流程走腻了,最初眼皮都没抬,“——施主需要什么?”

兰因先取出十一灵石,依言换取了香和祈愿牌,想了想,又将整个储物袋里所有的灵石不限大小品质全都倾倒了出来,在那弟子目瞪口呆的注目礼中诚恳道:“信男囊中羞涩,区区不足,聊献作供养。”

而上过了香,兰因按指引再去往后院时,心情变得很好,凡对自己有利的吉兆,他也很迷信,深觉出来一趟能无心插柳,实乃天意的指引,兰因有自己的一套解释:这昭示着上天要告诉他,他和宣虞的情路,就算真有任何坎坷,结果也将能通通化险为夷!波折是对兰因真心的考验,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嗯!毕竟这世间除了他英俊潇洒帅气的兰因,还有谁可以如此绝配堂堂宣无虞?

兰因轻快地哼着歌,一路还欣赏着庙中风物——毕竟是红喜神庙,到处种满了花树,春深夏浅,姹紫嫣红烂漫开遍,兰因见沿途一枝出落得极鲜妍秀美、如仙姿清容的粉白芍药,花欲拆犹微绽,忍不住拿指尖轻掇着花瓣,弯腰嗅闻,随即想到了什么,凝睇着由衷幸福地偷笑——是了,他因为心中满是记挂着、深深恋慕着那个人,看见任何喜欢的美好的事物,就会本能也联想到那个人的美,这种联想没有其他来由,比如此时此刻,他便忍不住假拟了自己将这枝含羞带怯的芍药折下,簪与宣虞,来衬托他的情状。

他想他的性格、他的容色都冰雪那样的清冷,那么就要由自己,给他带入人间诸般好景芳菲。

不过最终,他只是轻柔地又放开了花瓣,花啊花,兰因心里亦与她默念拈香时对月老的拜托:也请用你的生命灵性,祝愿保佑我们吧。

他就这样飘然舒心地闲逛到了姻缘树下——这树扎根生长千年,偌大枝叶几乎蔽盖满了整座庭院,而千年里,成万上亿比树叶更繁多的许愿牌与丝线,挂满其上,将它也完全妆点成了红囍形容。

兰因想着自己在堂下见到的题词,恭恭敬敬在自己求得的牌上写下了:“愿兰因和无虞哥哥永永远远恩爱眷属凤友鸾交情比金坚。”

因为紧张,他指尖都有点发抖,好像忽然不会写字了那般,而为防止不留神题错有损运势,更一笔一划全神贯注写得极用心极慢。

终于完成,他连检查了数遍,才松口气满意,将愿牌纳入掌中双手合什,虔诚地再次祈祷上天显灵。

花好月圆,清香芬芳,适逢月上梢头,穿过花叶的掩映,打在兰因微笑着念念有词的青年面庞上——拈花摘叶情无限,频祝愿: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三番后,兰因一纵身,跃上了树头。

——来求愿者并非都有修为,因此越往高处,许愿牌相对便越少,兰因选择了东南方位的最高枝,反复确认将其系紧了后,仍留恋地停驻,把玩着流苏,好半晌也不舍得离去。

他想着,一定要记确切了位置,好等夙愿实现的那天带无虞哥哥再一起过来还愿,到时候一定捐很多很多灵石感谢回馈……思绪渐渐如流水跑远,便又想到如果再有人将牌挂到此附近,岂不是会无意瞥到自己写下的文字?——会不会被惊世骇俗吓到?哇,兰因不由愈深地微笑起来。

他本就要向下跳了,但想及此,动作稍慢了少许,下意识往四遭打量。

然后他的动作、笑容皆彻底滞住了。

——就在他挂的许愿牌背后不远处,一道陈旧的木牌,和上面的红绸、铃铛同样在被风刮着转动,发出不绝的回响,经年的风雨日晒让那上面的字都略微褪色了。

兰因其实未曾见过辛夷的手书,他是凭借那其上的内容将它的归属认出:

“希望兰儿和无虞师兄,师父和阿娘,还有小岚……”

兰因就那么维持着微曲双膝的僵硬姿势——直到忽大的夜风,将牌彻底吹翻了过去,兰因才从凝固的状态中惊醒那般。

这高处的风好厉,不仅将兰因与二十年前辛夷挂的木牌一起吹得来回反复翻动,像是形成什么呼映,将满树铃铛吹得一阵阵大作,连虬枝都被吹得频繁摇晃着,教立在上头的兰因低头往下看时,他斜挎着芙渠的影子,也像在摇摇欲坠。

迟迟又过了许久,兰因终于有了动作,他沉默得喉结上下而动,像是极力咽下着什么,而抬手,一点点靠近了属于辛夷原本的祈愿,先是按住了那下面的铎铃——不让它再发出什么刺耳的回响,他做这一系列举动时,很慢,并止不住在颤抖,或许是风太冷了,将他的肢体吹得冰凉麻痹,又或许……他也清楚意识到这是不对、不好的,但他还是选择遵从了本心,握着了从袖里出鞘的利剑,用红尘将辛夷的木牌割了下来。木牌彻底落入他手心,能被他如今的手掌整个包裹住,兰因久久低落目光寸寸将其刮过,心像沉进了胃,攥着的指节用力到迸起发白。

“兰因!”施天白的声音猝未及料从墙外传过来,骤打断了兰因复杂的心思,他一慌张,下意识像做错了事怕被人发现,忙把手藏进了袖中,更一没站稳便从最高处直接飞坠了下去,即使调整了身形,落地也趔且了下才没摔,却顾不得沾到的灰土,而踉跄几步以最快速度就离开了这现场。

——而院落遮掩处的阴影中,在他匆匆远去后,背手无声无息走出了一道身影,不知先前已是在那里观望了多久,更不知具体什么时候尾缀上他的,就这样静静目送了兰因。

他比高瘦挺拔的少年兰因骨架还要魁梧粗硕一些,轮廓也更深,这两张乍看过去就像身子与阴影那样渊源上存在相似的脸庞,却也有着很显著的差别:兰因眼角唇畔含的笑让他的神情饱含着少年人清新的甜蜜,在明亮的月光下,愈如珠玉莹莹闪烁,光鲜而俊靓,可这个人从始至终唇角亦保持勾起着笑意,却与他来自的黑暗、笼罩在周身的气势一样,阴森悚怖得威仪——通缉撒满九州的天字第一号魔王!

提桓先是瞥了眼那令兰因恋恋想要摘给宣虞的芍药花,又仰头,用那噙满奚嘲与恶趣味的眼神,兴致盎然地看了兰因方才挂的许愿牌片刻,嗤地笑了声。

化用晏殊词:“荷叶初开犹半卷。荷花欲拆犹微绽。此叶此花真可羡。秋水畔。青凉伞映红妆面。美酒一杯留客宴。拈花摘叶情无限。争奈世人多聚散。频祝愿。如花似叶长相见。”“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提桓关于芍药想法这个点比较隐晦,就callback下,他之前人称天丽牡丹,而牡丹因为贵艳素有花中之王的世间美誉。而芍药,被称花相,总之曲居于他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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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魂绕梦萦(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