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月在云后时隐时现,照得明府后墙一角朦朦胧胧。
柳柔儿身披暗色披风,躲在影廊尽头,屏息静气,指尖微凉地贴在墙砖上。她已在此徘徊一炷香。她咽不下被拒之门外的气,她不会让明婉仪将她的执念一刀一刀切薄。
她看得出他不是无情之人。只是如今人前人后,步步被控,他怕的不是她——是她背后的那道墙。
她咬了咬唇,回头望一眼四下,夜巡早过,守哨尚未换班。她趁这刻,提气跃身,手指扣住墙头瓦沿,足尖在青砖间一点轻蹬,整个人翻上了墙脊。
一瞬间,心跳得极快,像要从喉中撞出来。
她却不慌,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雀跃。
这世上头一回做这样的事。翻墙,夜探,一步步悄无声息,是她向来未曾涉足过的世界。可她知道,自己在找谁。
院中寂静。偏屋灯火未灭,却无半点人声。她轻轻落地,落在竹影掩映的一处角落,衣角擦过落叶,沙沙作响。
她走近那扇半掩的窗,月光恰从帘隙洒入,映出男子一侧身影——他披衣未眠,正倚案低坐,手中似在研墨,却久不落笔。
她靠近半步,低声唤了一句:“秦纵。”
屋中人微一动,抬眸望向窗外。
隔着一道薄纱,他的眼神一如既往清冷。
“你怎么来了?”
她抿唇,未答。片刻后,低声道:“我翻墙进来的。”
秦纵脸色冷淡,眼神似藏着深夜的雪霜。
他没起身,只淡声一句:“你不该来。”
声音不大,比风雪还冷。
柳柔儿脚步一顿,眼圈瞬间泛红。
柳柔儿看着他,认真道:“我等不到你开门,也受够了明婉仪拿话敷衍。我知道你不愿我为难,可我心里有话,不说不快。”
她声音轻,却句句不退。
秦纵未接她的话,神色有些不耐。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一个姑娘,夜里翻墙进男人院落——你疯了吗?”
这一句太重,她咬唇别开脸,眼中委屈上涌。
“你既不愿我来,那我便走。”
话一落,她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轻快,却透着倔意。
可还未走出两步,手腕忽然被人从后轻轻拉住。
她一惊,回头。
秦纵不知何时已起身,站在她身后,指腹覆在她腕上,不紧不松地将她拉倒跟前。
他将手中一物递过来——是一只空碗,汤痕尚在。
“你若来了,”他语气恢复平静,“这碗总得拿回去。”
她怔住,望着那碗,又望他。
他眼中再无方才那般冷意,只是低声道:
“柔儿。”
“若我真不想你来,你连墙头都翻不过。”
一句话轻若呢喃,却像风吹落冰枝,一下敲进她心里。
她抬眸看他,眼眶还红着,却止不住眼角一点笑意。
她接过那只汤碗,手指贴在瓷沿处,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屋中寂静。
她低头笑了一下,将碗轻轻放在案上,抬眸看他:“我进来了,总不能只送碗。”
秦纵没回应,转身坐下,随手拂过茶案,递出另一只杯子。
“坐吧。”
他的语气轻柔,却带着一分难得的容让。
柳柔儿在他对面坐下,手指落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又像是思索,又像是犹豫。
桌上摆着一盏茶,他方才递来的,没说什么,只静静推过去。她没立刻接,低着头,看着那点水汽一点点爬上茶盏的沿。
“你今晚,是不高兴的吧?”她轻声问。
他没有回答,仿佛在等她自己说下去。
柳柔儿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说给自己听:“我也不高兴。”
“婉仪姐姐说你在写婚帖,为下月底……我才知道原来婚期都提前了。”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点藏得极深的怔忡。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你早就答应了,好像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与我无关。”
秦纵执盏不语,片刻后才淡淡道:“柔儿,她只是奉你父亲之命,看着我,当然还有你。她就在前院。你若被她撞见,你父亲该怎么处你呢?”
柳柔儿听他说完,眉心一点点皱了起来。
她望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所以……你现在说的不是你自己,而是我父亲。”
“你怕我被撞见,是怕他责我,对吗?”
她垂下眼帘,语气越发平静:“你怕我惹事,可我这几日才终于明白,真正惹事的,从来不是我。”
她抬头,望进他眼里,语调低低的,却比以往更直白:“是他把我关在峨眉山上十几年,叫我不要问、不要动心、不要多想。”
“如今我不过是下山、喜欢一个人,说几句话、翻了一道墙……他就要嫁我、挡我、管我。”
“他怕的不是我受伤,是我不听话。”
她嗓音忽而哑了些:“可我不想再听话了。”
“至少这件事,我要自己选。”
她说完,垂眸看着茶盏,指腹贴着瓷面,一瞬不瞬。
那盏茶已凉,像她压在心口的怒气和委屈,也冷到极点。
可她的眼神,却从未如此坚定。
秦纵静静听着,没有插话,连茶盏都未再动一下。
屋内一片沉寂,连风穿过竹影的声响都清晰得惊人。
良久,他才开口。
“你父亲这样做……未必全是错。”
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极了平日里那个温文有礼、不动声色的侍卫。
“他要护你,不只是护你的人生大事,更是护你命脉、前程……将来你总会明白。”
他说得很慢,像在劝她,也像在劝自己。
柳柔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避开她的眼,沉默片刻,语气微顿:“你现在恼他,是因为你不明白世事有多难。”
“你若真为自己计,便该——”
“便该如何?”她打断他,眼神不退,语气却并不激烈,只是冷静得异样。
“该认命?”她轻声问。
秦纵喉结微动。
她见他不语,低头笑了笑:“可我就是不想认。”
他垂着眼,似是终于听不下去了,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角窗扉,风灌入屋内,将灯火吹得微微一晃。
他的背影孤挺,肩线紧绷,像在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什么。
“柔儿。”
他低声道,语气轻得近乎不可闻:“你不懂。”
“你不该……为我与他对立。”
她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可你不是也没在帮他?”
“你若真站在他那一边,今夜就该把窗锁上,不让我进来。”
秦纵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回应。
这一夜,他们静坐无语,却又心事万千。
她在等一刻天明,他却在等她愿意离开。
茶渐凉,灯将尽。
秦纵低头斟了一盏水,手指拂过烛台,指腹轻轻试了试灯芯的温度。
火光一晃。
他终于开口,声音极轻:“时候不早了。”
柔儿捧着茶盏,抬头望他一眼。
他眼神很淡,却藏不住眼底一点难言的疲意。
“再晚些,前院就要换班。”
他顿了顿,语气低缓而坚定:“别再闯第二次了。”
她不说话,茶盏轻轻放下,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忽而回头,声音很轻很轻:
“我偏要再来。”
次夜。
月色依旧,风稍紧。
柳柔儿再次披衣出门时,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
她并不是毫无分寸的姑娘,可她的脚步却没有一丝犹豫。
她没带汤,也未曾细装,只是轻轻绕道、提气翻墙——像是与昨夜做了一场相同的梦,又不由自主地走进第二次。
她落地时,院中依旧寂静。
偏屋灯仍未熄,窗未锁,像昨日重现。
她未再敲窗,只推门而入。
他坐在原处,未惊未喜,只轻轻抬头,看她一眼。
她也不说话,只走过去坐下。
两人对视一瞬,皆没出声。
那盏茶盏像是早就准备好,落在她面前,微温。
这一夜,他们只坐了不到半个时辰,秦纵便劝她回去。
未言过昨夜,也未言过未来。
月下,明婉仪立于庭廊之中,静静望着偏院的方向。
她手中拈着一缕断发,是今夜柳柔儿翻墙落地时折断的。
指腹一搓,那缕发丝化作一缕黑烟,随风散去。
明府书房,夜半灯未熄。
明放舟立于窗前,手执一卷旧谱,却久久未翻。烛火将他身影投在书架上,仿佛整个人被囚进了重重光影之中。
身后脚步轻响。
明婉仪盈盈行来,低声行礼:“家主。”
明放舟未转身,只问:“他近来如何?”
婉仪垂眸:“他未有任何异动。”
“但柳姑娘深夜来访,我未阻。”
“只在这第二夜后,亲自来报您知。”
屋中静了一息,明放舟将手中书卷缓缓合起,淡淡道:
“她竟执拗到这一步。”
婉仪神色无波:“她是执拗,也是信得过他。”
“但我不信。”
明放舟终于转身看她一眼,眸中寒意渐生。
“继续盯着。三日后若再有异动,直接调人抓人。”
“是。”
竹影横斜,风声穿林。
偏院已寂,屋内余香未散,茶盏犹温。
就在明婉仪去通报之时,一道身影自檐角翻落,足尖着地时略显迟滞,袖口被风卷起,露出一抹尚未痊愈的伤痕。
看见来人,秦纵眉微一挑,语气不急:“你这轻功,退步了。”
那人半跪着缓缓起身,脸上仍挂着一贯的轻浮笑意:“还不是托护法大人的丹药所赐,才好个七八成。若换了旁人,只怕现在还得趴在石窖里咳血。”
他站定身形,手中拎着一壶冷酒,随手扔在案上。
“没酒配茶,你这夜过得清苦。”
秦纵未接酒,只静静看着他。
青木叹了口气,笑容敛去几分,语气轻了一度:“我不是来闹的。”
“我刚看到明婉仪去了明放舟的书房,她真把你盯得紧,生怕你跑了。”
秦纵未言,只道:“你身上的毒彻底解了么?”
“还差一口气,但死不了。”青木拍了拍胸口,“你的血珀凝神丹救我一命,我不会忘。”
见他能站着回来,秦纵眸光微敛,心中那根按了许久的弦,悄然松开半寸——棋盘未碎,杀局可启。
“很好。”秦纵终于起身,神色转冷:“该我们落子了。”
“从现在开始,我要你盯紧明放舟。”
“他若有一刻调人、藏物、密谈——无论昼夜,你都得盯着。”
“他动一指,你便知;他开一口,你便记。”
青木挑眉,语气试探:“……你是怀疑他还留了真谱?”
秦纵抬眼看他,眼神如水入冰。
“你不需要知道。”
他声音极低,却带着压迫的锋意。
“你只要听命。”
青木盯着他片刻,终是点头,拱手:“我明白了。”
“从现在起,明放舟吃饭、说话、眯眼打盹,我都盯着他看。”
他不再多言,转身翻出窗外,身影掠入夜色中。
烛火将灭,茶盏空冷。
秦纵立于灯下,眸色深沉如夜,唇角忽扬起一丝极淡的笑。
“明放舟。”
“这一步,是你逼我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