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柔儿离开后,明婉仪手中托着漆盘,碗中药香温热,蒸汽缭绕。她步履极稳,衣摆不沾雪意,神色平静如常地走到秦纵门外。
她抬眸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抬手轻叩两下,未等回应,便自顾自推门而入。
屋内炉火未熄,光影暖黄。秦纵正在书案之前,听见动静,只微微偏头,却未转身。
婉仪脚步未乱,将汤放至几案之上,动作轻柔不生一丝声响。
她垂眸轻声道:“这汤,是柔儿姑娘亲手熬的。”
秦纵正低头拈着一页书角,闻言指尖微顿,却未抬头。
“她方才来过。”婉仪语气不重,像是在谈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是我替她接的。”
他终于抬眼,目光扫过那汤,静了片刻,开口:“你也替我回了话?”
“自然。”婉仪不急不慢,“我说你在写礼帖,不便相见。”
秦纵没应声,指节不觉收紧,书页轻轻卷起一角。
他垂眼望着那盅汤,汤色浅淡,雾气缭绕,那热意仿佛是她指尖的温度,还未褪去。
他没有喝。只是伸手,将汤盅缓缓推至桌角。
他眼神缓缓抬起,落在明婉仪身上,目光不锋利,却带着审视。
“你为何替她送进来?”
“你是奉命来盯着我,不是来做传话人。”
明婉仪听他这话,眼里神色微顿,但随即淡淡一笑,语气依旧柔和却不失锋利:
“是,我是奉命来看着你。但传这碗汤,不是因奉命。”
她顿了顿,眉目微扬,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点不动声色的讽意:
“我只是觉得,有些心意,不该被你搁在桌角不理。”
她说完这句话,汤盅往前轻轻一推,便不再多言,只退至几步开外,静静站在檐角之下,如同一尊守局不语的棋子。
他喝或者不喝,都将让她能更看清他一分。
秦纵盯着那碗被重新推来的汤,指节微紧,片刻未语。
屋中静得落针可闻,炉火轻跳,映着他眉眼间一层冷光。
良久,他终于低声开口,语气里的冰冷和怒意压得过风雪:
“你既知心意不该被搁置,就该知道也不能经他人之手。”
“被你碰过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对我来说都一文不值。”
明婉仪听完,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模样,只是淡淡道:“秦公子听起来如此不耐,可是有烦心事?”
秦纵冷笑了一下:“烦心事很多,恰好你是最不重要的那个。”
“天色已晚,我就不继续留你了,请便。”
屋门合上,隔绝了婉仪最后一丝衣袂声。
秦纵倚着案几站了片刻,灯火将他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墙角,沉默不动。
他转身,缓步走至窗前,将窗纸微微拨开一线缝隙。
夜色未深,雪落却密。外头守夜的脚步声交错而过,远近皆有人影。
他的目光顺着雪落的方向,沉沉垂下。雪白无声,覆满长廊与石阶,一如明府这局——表面沉静,实则机关四伏。
他知道自己已到了极险的关口。
赤元谱至今未得,线索断得太干净,像是早有人设局拖住他脚步。他最初自信布下重重后手,可如今局势已几乎全数反噬——
明放舟对他起疑,却未明说,这是最难对付的一种敌意。
青木受伤之后再无法动弹,仿佛连那一线生路也被切断。
而柳柔儿……她尚信他,信得太深。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动她,越动,越是破绽。
——他竟一夜之间,被困成了笼中人。
他缓缓闭上眼,指节抵着窗框。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是被动的。他竟然在等。
等线索出现,等对方出错,等天命轮转……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来的机会。
他本不屑于等。
一向都是他下手快过敌人数步,将主动权握得死死的——
可现在,他只能站在雪夜里,听时间从屋檐上滴落,寸寸逼近。
他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像是笑自己。
忽然抬手,一掌拍在窗扉上,“哐”的一声,雪抖落下来,整面窗纸震动。
他却没有再动,只是垂着头,胸膛起伏缓慢,仿佛压着什么要破裂的东西。
片刻,他转过身,目光扫向案几——
那盅汤还在,热气已散,微凉未凉。
他盯着那碗看了很久。
眼前忽然浮现出她那晚在雪地里望着他时的神情。
眼眸澄净,笑意轻轻,就像她递来那一盏灯,递来一颗全然不设防的心。没有怀疑,没有试探,甚至不知他是谁,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靠近他。
秦纵喉头微紧,指节动了动,终是走过去,坐下。
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端起那碗汤,一口一口喝下去。
没有温度的汤,却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一路烧进心底。
他喝得极慢,像是在吞咽一份自己也说不出口的情绪。
直至最后一滴饮尽,他才放下汤盅,缓缓吐出一口气。
仿佛只这一碗汤,他便把那些不能说、不敢想的东西,都咽了下去。
然后他低声道:
“柔儿……你到底想把我拖到哪里去。”
柳柔儿回到房中时,汤盅早已不在了,只余手中食盒微凉。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方月影,怔了一会儿。
一碗汤,她熬了整整一个时辰,亲自切料、掌火、去沫。原想着他喝下一口,哪怕只一口,也好。
可明婉仪接过汤盅时,却只轻飘飘一句:“我会替你送去。”
她没拦。只能点头致谢,然后眼睁睁看着那碗心意,消失在那双看不出喜怒的手中。
这一夜风雪不重,屋中暖炉炭火正盛,可她觉得冷。
她披着外袍坐了一会儿,身后丫鬟轻声劝她早些歇下,她摆摆手,唇角微弯道了句“好”。
可她根本没有睡。
她始终坐在灯下,手指轻抚着另一个药袋——那是他缝的那个。她不愿多碰,生怕捏皱了那一针一线的心绪。
她明知秦纵不会轻易拒她——若他亲口说一句“别再来”,她或许还能劝自己放下。但明婉仪替他拒见,替他接汤,替他传话。
这其中有多少是“他”的意思,又有多少是别人的“安排”?
她无法判断。
她一遍遍回想汤还温热时她如何端着它,走到秦纵所在的偏院门前,被明婉仪毫不在意地拦下,轻描淡写地说:“他方才正写礼帖,家主吩咐的,说是为下月底婚期所用。”
好像她是插在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中,一个无关紧要又自作多情的外人。
她越想越心酸,既觉委屈,又不甘心。那股气闷得胸口发涩,仿佛只要多想一句,眼泪就会掉下来。她相信秦纵对她绝对不是毫无情意,一定是她爹以爱护之名,欺她太甚。
她不是没心气的姑娘,这口气……实在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