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玫瑰与雪人 > 第82章 我害怕

第82章 我害怕

周二晚上,即庭审前一天晚上,祈愿从医院赶回来了。起因是白業不回消息,不接电话。

客厅里依旧没人,他像往常的无数次那样,走过别墅的每一个地方,都找不到人。最后他回到了书房前,这个让他隐隐感觉到他在这里的地方。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白業?”

没有回应。

他放轻了声音说:“你在里面吗?”

没人应。

他准备翻窗进去的。可是他刚离开没几步,就听见“咔哒”一声,门开了。

“进来。”白業的声音是哑的。

祈愿转身走进去。书房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冷清地铺在书桌上。桌上堆满了文件,散落的纸张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白業背对着门口坐在书桌前,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的肩膀微微垮着,头发有些乱。

祈愿也没有开灯,他走进去,空气有些沉闷、压抑。他不知道白業怎么了。

他站在白業身后,看着这个穿着自己的灰色家居服的男人,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可他的目光被白業眼前的电脑屏幕钉住了。

那里面这样写着:

“申请人申请调取以下证据:”

“1. 被申请人白業之母林鹿女士在安定医院的全部病历……”

“2. 被申请人白業本人在和睦医院的全部病历,包括但不限于诊断记录、病程记录、用药记录、心理咨询记录……”

“3. 被申请人白業本人关于其精神状况的自我陈述……”

祈愿看了一眼就离开了目光。

“什么时候收到的?”

白業平静地回:“上午。开庭的时候,这些会被当庭宣读。”

祈愿看着他紧绷着的背影,垂眸说:“你在黑暗里,一个人待了多久?”

白業僵了一下,语气有些激烈地回他:“你不要岔开话题。”

祈愿看着他在月光下发抖的手,轻轻伸出手,碰了一下白業的肩膀。

白業躲开了。

“你别碰我。”他的尾音又碎了,“你看了吗?这些,你看到了吧?”

“我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白業终于转过头,露出些许狼狈的面容,那布满红血丝的破碎的眼睛在黑暗里深深地凝望着祈愿。

“知道什么?”祈愿垂眸望着他,视线扫过他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又落在那看起来很干涩的眼眸上。

白業盯着那双依然温柔且耐心的眼睛,自己的眼眸忽然就涌上了泪水。他本想平静地回答,本想用嘲讽自己的语气回答,可看着祈愿的眼睛,说出去的话却是变成了委屈的语气:“知道、知道我是个丑陋的人。”

祈愿俯下身,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地滑过他的眼尾。他的眼睛,轻柔地端详起白業的脸庞。他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颜色极淡的唇,祈愿的视线一一扫过,又落回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上。

他轻轻地开口,眼眸竟是含着一丝笑意:“嗯。确实丑了。下巴都长胡茬了。”

白業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偏过头,想躲开祈愿的手,但祈愿的掌心追过去,稳稳地贴着他的脸颊。

“别看我。”

“我想看你。”

“我现在狼狈极了。”

“你很美。哭的时候也是。尤其是哭的时候。”

白業的下巴剧烈地抖了一下。他咬住嘴唇,把一声哽咽压回去。祈愿的手从他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捏住,让他松开牙齿。

“别咬。会疼。”

“我宁愿疼,也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

“我见过你这样。很多次了。我还在这里。”

白業的眼泪顺着祈愿的指缝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们要读我母亲的病历。当庭。当着所有人的面。”他的声音碎了,“她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为什么不能让她安息?”

祈愿蹲下来,平视着白業的眼睛。他的手从白業脸上移开,握住白業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冰凉,指节蜷着,正在颤抖。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阻止不了他们。但我可以在那里。我会坐在旁听席上。每一个字我都会听。等结束了,我带你回家。”

“如果我在证人席上崩溃了呢?”

“那我就看着你崩溃。”

“丢脸。”

“自己人。”

“还有别人。”

“别看他们。”

“他们会看我。”

“看就看吧。他们无聊。”

白業的呜咽了一下,把脸埋进了祈愿的肩窝,双手攥着祈愿的衣领,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祈愿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书房里很安静,月光从书桌移到了墙角。

片刻后,白業蹭了蹭他的颈侧。

“祈愿。”

“嗯?”

“我饿了。”

“我去给你煮面。”

“我不想吃面。”

“那你想吃什么?”

白業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红红的眼睛看着他。他开口,任性地说:“你。只要你。别的都不要。”

祈愿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吻住了白業的嘴唇。

白業的嘴唇很干,起了皮,还有眼泪的咸味。祈愿的舌尖慢慢舔过那些干裂的纹路,把它们一点一点润湿。白業的手从祈愿的衣领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发间。

渐渐地,白業的嘴唇不再干燥,眼泪也干了,颤抖也不再只是因为愤怒和恐惧了。

祈愿退开一点,额头抵着白業的额头。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轻轻地蹭着。

“好点了吗?”

白業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桌上拿起来一叠纸,低着头塞进祈愿手里。

祈愿低头看了一眼,又是那些:

“重度抑郁发作,伴精神病性特征。”

“反复自伤行为。”

“有家族遗传风险。”

“母亲林鹿,确诊精神分裂症,病程十年,于患者七岁时病故。”

祈愿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把文件撕了。

厚厚的一沓文件,被他撕的很用力。碎纸片落在地板上,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白業的手背上。

白業顿了一下。

“你干什么?”

“碍眼。撕了。”

“可是——”

“什么?”

白業的嘴唇开始发抖。

“白業。我说过。人都是会生病的。”

“不一样。”白業激烈地反驳,“你不懂。这些东西会被公开。所有人都会看到。他们会说你是疯子的男朋友,会说你的学位是靠关系拿的,会说你是攀附豪门的小白脸。你那么好,你不应该——”

“我不应该什么?”祈愿打断他,“不应该爱你?”

白業的话卡在喉咙里。

祈愿看着他,温柔的眼睛注视着白業的眼眸深处,像是把白業彻底的看穿了。他伸手,掌心覆上他的脸颊,轻声说:“你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好,什么是对我不好。你问过我吗?”

白業低下头。他的手指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祈愿伸出手,握住白業的手腕,把他的手从掌心里掰开。指尖的血珠渗出来,祈愿垂眸吮去:“我该给你下单捏捏袋了。”

白業闭上眼睛。

“祈愿。”他喊了一声。

“嗯。”

“你走吧。”

祈愿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应白業。他垂着眸,继续吮去那些血液。

白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竟强硬地从祈愿唇下抽走了自己的手。

“你走。”

祈愿终于抬起眸,眼睛依旧很温柔,温柔到白業觉得那温柔是假装的是设定好的程序,温柔下面一定藏着别的东西。白業不知道那里藏着什么。

祈愿在地毯上坐下,仰着头看着他。他问:“我不走。”

白業杠上了:“你走。”

“去哪?”

“没有我的地方。”

“你就在我的身体里。”

“祈愿!我没开玩笑。”

“我也是。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

白業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他低头看着祈愿。

“那你怎么还不走?”

“不想走。”

白業挣扎道:“你脑子不清醒。你还年轻。你见过的世面太少了。”

祈愿平静道:“我见过的世面足够让我知道,我想要你。”

白業濒临崩溃:“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不知道和像我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你即将面临什么。”

祈愿没有说话。他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着白業。房间明明很黑,可他的眼睛却很亮,且一直在不断地亮。

白業看着他那样安静地看着自己,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那些尖锐刻薄的话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别过脸,不再看祈愿。

祈愿从容道:“我已经和你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了。我见过你最糟糕的样子。你哭得停不下来的时候,我抱着你。我在衣柜里、帐篷里、黑暗里找到过你。我还在这里。

你吓不走我的。用语言吓不走。用你的病历吓不走。用什么吓都吓不走。”

白業猛地转过头,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你没见过真正丑陋的我。我在你面前有五分都是装的。”

祈愿看着他,眼睛亮的过分。片刻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他没应白業的话。他伸出手,把白業攥着扶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进自己的掌心里。

“所以呢?”

白業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掐住了。祈愿没有再等他。他站起来,弯下腰,把白業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

白業撞进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快,不像他表面那么平静。

“你的心跳好快。”

“因为你吓到我了。”

白業僵住了。

“你想推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你会成功。”

白業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祈愿的锁骨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

“我知道。我也害怕。”

白業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害怕?怕什么?”

祈愿的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擦掉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怕有一天,你让我走的时候,是真的想让我走了。”

白業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我不会。”

“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爱你。”

祈愿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笑了一下。

白業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祈愿的嘴唇。

“你的嘴唇好干。”

“我一整天没喝水了。”

白業的手指停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收回来,低头在自己的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管润唇膏。是草莓味的,祈愿给他买的。

白業拧开盖子,挤出一点在指尖,然后抬起来,慢慢涂在祈愿的嘴唇上。从上唇到下唇,从嘴角到唇峰,他仔细地描摹过,很轻地看着。

祈愿垂着眼,盯着白業专注的侧脸。

涂完了。白業把润唇膏拧好,放回口袋。

“好多了。”

祈愿盯着他的那只刚刚在自己唇瓣上游走的手,低下头,齿间叼住一点指尖,尝到草莓味。

白業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祈愿的颈窝。

“对不起。”

“什么?”

“这一切。我不该是这个样子。对不起让你要应付我。”

祈愿的手指穿进白業的发间,轻轻梳理着那些微乱的发丝。

“我不是在应付你。我是在爱你。这不一样。”

白業没有说话。

这时,白業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白色的光照亮了房间一瞬。

白業和祈愿同时看去。不知道白業看到了什么,他立刻把手机锁屏了。

祈愿的手摸过去,要看。白業攥紧手机不给看。

祈愿笑了一下,低头舔了一下他的后颈,白業猛然一抖,手松了,手机掉落在祈愿掌心。

祈愿打开锁屏,看了一眼:

“你觉得陪审团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证词吗?你妈疯了,你也疯了。你们白家,都是疯子。”

祈愿低头看了一眼微微发抖的白業,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打字:“他会相信。因为我会让他们相信。”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桌子上,低下头看他。

“你干什么?”白業的声音在抖。

“替你回。”

“你不应该——”

“什么?”祈愿的声音很平静,“不应该站在你这边?”

白業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桌,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有睡着。白業的膝盖蜷起来,祈愿的腿伸直。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有些冷清。

“我妈以前说,”白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月亮不会抛弃任何人。不管你在哪里,它都照着你。”

祈愿盯着天花板。

“但她被月亮照着的时候,已经不认得我了。她在安定医院,病房的窗户很高,她看不见月亮。我去看她的时候,她问护士,那个小孩是谁。护士说,那是你儿子。她说,我没有儿子。”

白業的声音停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祈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片刻后。

“祈愿。”

“嗯。”

“你明天别去了。”

“哪?”

“法院。你别去了。我不想让你看见那些。”

祈愿盯着他。

“我会去的。你拦不住我。”

白業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

天刚亮的时候,白業才睡着。

祈愿抱着他,回了卧室。他侧躺在白業身边,看着他的睡脸。白業的眉头皱着,即使在梦里也不放松。眼下的青黑像两团墨迹,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瘦了。这段时间,他瘦了很多。

祈愿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那道竖纹。白業在睡梦中缩了一下,眉头又皱起来。祈愿没有再碰他。

他起身,换了衣服,出门。

他去了律所。

步子一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祈先生?你怎么——”

“我要出庭作证。”祈愿说。

步子一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叹了口气,示意祈愿坐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步子一说,声音很沉,“你的名字、你的学校、你的专业,都会和这个案子绑在一起。媒体会挖你的底。你的导师可能会被约谈。你可能会被停学。你的照片会出现在新闻上,标题会写‘北大医学生为疯男友作证’。你准备好了吗?”

祈愿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犹豫,他无所畏惧地说:“我不怕。”

步子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安排。”

——

天刚刚亮透,祈愿便带着早餐回到了别墅。

白業还在睡。他没去打扰。他走到浴室,放好热水,准备好剃须刀。又去试衣间,挑出深灰色平驳领三件套西装,把要搭配的白色法式翻袖衬衫、深蓝色领带、黑色牛津鞋放在卧室床上。

他看了一眼时间,6:48。

他回了卧室,躺回床上,轻轻握住白業的手。白業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醒。祈愿就那样安静地躺着,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直到窗外的光线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業。”他攀附在他耳边,轻轻喊着。

白業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他看着祈愿,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彻底清醒过来,记起了今天要发生的事。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手也下意识地抽了抽,想要从祈愿的掌心挣脱。

祈愿却握得更紧了些,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

“醒啦?走吧,去洗漱。”

“不想去。”

白業翻了个身,背对着祈愿。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

祈愿看着他的后背,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白業的后背。白業的身体僵了一下,又慢慢软下来。

“我知道。但我们得去。”

“我给你放好水了。还热着。”

白業没有动。

祈愿俯下身,嘴唇贴上白業的耳廓。

“我给你洗头。和以前一样。”

白業的睫毛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慢慢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子。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祈愿伸出手,牵住他。

白業跟着他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被牵着走。祈愿慢慢地走着,白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祈愿的衬衫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后颈。那里很白,也很细。

浴室的门开着,热气已经散了大半,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

祈愿松开白業的手,蹲下去试水温。

“有点凉了。”

他拧开热水龙头,新的暖流注入浴缸。蒸汽慢慢升起来,模糊了镜子。

白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落在祈愿蹲着的背影上。

祈愿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水快好了。”

白業走进去,站在祈愿旁边。他的脚趾碰了碰浴缸边缘,又缩回去。

“烫。”

“刚好。泡一会儿就习惯了。”

祈愿关掉水龙头,站起来,伸手去解白業衣服的扣子。白業看着他,乖乖地站着,任由祈愿一颗一颗解开他睡衣的纽扣。

衣服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祈愿的手指碰到他肋骨,白業轻轻缩了一下。

“凉。”

“泡进去就暖和了。”

祈愿扶着他的手臂,让他慢慢坐进浴缸。水漫上来,没过他的腰,没过他的胸口。白業靠在浴缸壁上,闭上眼睛。水很烫,他的皮肤很快泛起了粉红色。

祈愿在浴缸边蹲下来,挤了一些洗发水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轻轻揉进白業的发间。

白業的头发很软,泡沫在指缝间堆积。祈愿的手指慢慢打圈,从发际线到后脑勺,从耳后到颈侧。

白業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

浴室里只有水声和泡沫的细微声响。祈愿手指轻轻地穿梭着。

“你长了好多白头发。”

白業瞬间睁开眼睛。

“真的假的?”

“真的。这里。还有这里。好多根。”

白業抬起手,想去摸,被祈愿按住了手腕。

“待会儿我帮你拔掉。”

白業闭上了眼睛。他想他完蛋了。老了。

祈愿继续揉着他的头发,泡沫越来越多,堆在他头顶,像一顶白色的帽子。

冲水的时候,祈愿用手掌挡住白業的额头,让水流顺着自己的手腕流下去,不会溅到白業的眼睛。

白業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水还烫。

洗完头发,祈愿又挤了一些沐浴露,搓出泡沫,涂在白業的肩上、背上、胸口。他的手指在白業的锁骨上停了一下。

“瘦了一点。”

白業没有回答。

祈愿的手缓慢地从他锁骨滑到肩胛,到腰侧,再到往下。泡沫在皮肤上滑过,白業只能感受到祈愿的指尖触摸的温度。

他的呼吸变深了。

祈愿把手伸进水里,握住白業的手腕,把他的手从水里捞出来。白業的手指因为泡了太久而发白发皱。祈愿低下头,嘴唇贴上去,吻了吻他的指尖。

白業的手指蜷了一下。

“该出来了。水要凉了。”

白業没有动。

祈愿站起来,拿过浴巾,展开,等着。

白業看着他,看了几秒,慢慢站起来。水从他身上流下来,在浴缸里发出哗啦的声响。祈愿用浴巾裹住他,从肩膀一直裹到膝盖。他隔着浴巾给他擦了擦背,又抬起手臂慢慢地擦,继续往下。

白業站在浴巾里,安静的低着头。

祈愿拿起另一条干毛巾,盖在白業头上,轻轻揉搓。

“抬头。”

白業抬起脸。祈愿用毛巾擦了擦他的额头、鼻梁、下巴。毛巾的绒毛蹭过皮肤,痒痒的。

白業的嘴唇动了一下。

“祈愿。”

“嗯?”

“我害怕。”

祈愿把毛巾拿下来,搭在自己肩上。他伸出手,捧住白業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

“我知道。

但我会在那里。

在旁听席上。

你可以看着我。”

白業的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

祈愿松开手,转身从架子上取下吹风机。插上电源,暖风从风口涌出来,呼呼地响。

白業坐在浴缸边缘,祈愿站在他身后,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发间,慢慢吹着。热风拂过头皮,暖融融的。白業闭上眼睛,感觉到祈愿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穿梭。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浴室安静下来。

祈愿把吹风机放回架子上,拿起梳子,轻轻梳理白業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把打结的地方慢慢梳开。

梳完了,祈愿把梳子放下,从架子上取下那瓶蜜桔味的身体乳。挤了一些在掌心,搓热,然后涂在白業的肩上、背上、手臂上。白業的皮肤很白,沐浴露的香味混合着身体乳的甜,在浴室里弥漫开来。

涂到脚背的时候,祈愿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

“好了。”

白業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吹干了,柔顺地垂在额前。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着淡淡的粉。他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一些,但眼下的青黑还是很重。

祈愿从架子上取下剃须泡沫,挤了一些在掌心,涂在白業的下巴上。白色的泡沫盖住了青色的胡茬,白業的下巴变得毛茸茸的。

白業从镜子里看着祈愿。祈愿低着头,专注地盯着他的下巴,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脸颊,另一只手拿着剃须刀。刀片从耳侧滑下来,沿着下颌线,经过喉结,到下巴尖。

白業闭上眼睛。

刮完了。祈愿用毛巾擦掉白業脸上残留的泡沫,又用手摸了摸他的下巴,确认没有漏掉的胡茬。

“滑了。”

白業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滑了。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祈愿。

祈愿站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上,也看着镜子里的白業。

“你很美。”

白業的耳朵又红了。

他低下头,从祈愿手里拿过剃须刀,放在架子上。他转过身,面朝祈愿。

他伸出手,一颗一颗解开祈愿的衣扣,把他的衬衫脱下来,放在一边。然后他拿起那瓶身体乳,挤了一些在掌心,搓热,涂在祈愿的肩上、背上、胸口。

祈愿的皮肤比白業深一个色号,肩膀很宽,锁骨很明显,胸口的肌肉线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白業的手在他胸口停了一下。

“你也很瘦。”

祈愿没有说话。

白業的手从他胸口滑到腰侧,到后背。他把身体乳涂遍祈愿的每一寸皮肤。

涂完了。白業退后一步,看着祈愿。

祈愿的身体在浴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锁骨窝里还汪着一点没抹开的乳液。

白業伸出手,把那点乳液抹匀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卧室。

床上放着祈愿挑好的衣服。白業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拿起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摸了摸面料,又放下了。

他拿起那件白色衬衫,穿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从最下面系到最上面。祈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领口。

白業低着头,看着祈愿的手指在领口翻飞。

“祈愿。”

“嗯?”

“谢谢你。”

“什么?”

白業想了一会儿。

“一切。”

祈愿笑了一下。他把领带套上白業的脖子,手指翻动,打了一个温莎结。领带结很饱满,正好卡在衬衫领口下方。

白業看着他。

祈愿低下头,从床上拿起那件深灰色马甲,帮白業穿上。马甲的扣子很小,祈愿一颗一颗扣好,又把领带塞进马甲里。最后是西装外套。祈愿把外套撑开,白業把手伸进袖子里。祈愿帮他拉好肩线,退后一步看了看。

“完美。”

白業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黑色牛津鞋。头发被吹风机吹得很顺,下巴刮得很干净,眼睛下面的青黑用祈愿买的遮瑕膏盖住了。

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一个体面的、正常的、没有被疾病侵蚀过的人。

祈愿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镜子里的白業。他伸出手,把白業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拿掉。

“准备好了吗?”

白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祈愿。祈愿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头发也没怎么打理,随意地垂在额前。他没有穿正装,没有打领带,看起来不像去法院,像去上课。

“你不穿西装吗?”

“我又不上证人席。”

白業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你很好看。”

“你也是。”

祈愿拿起床头的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递到白業嘴边。白業张嘴含住,就着祈愿手里的水咽了下去。

祈愿把药瓶放回床头,又拿起那管草莓味的润唇膏,拧开盖子,在白業的嘴唇上涂了一层。

白業的嘴唇亮晶晶的。

祈愿低头,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给你好运气。”

白業伸出手,勾住祈愿的脖子,踮起脚尖,在祈愿的嘴唇上也亲了一下。

“也给你。”

祈愿笑了一下。他牵起白業的手,走出卧室。走廊的光线很暗,白業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祈愿走在前面,步子依旧很慢。白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白業忽然停下来。

“祈愿。”

祈愿回头。

“如果我做不到怎么办?

如果我站在证人席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怎么办?”

祈愿走回来,站在白業面前。他伸出手,把白業额前垂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那就冻住。

我会在那里。

看着你。

你可以看我。

我会点头。

然后你就会记起来,你不是一个人。”

白業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温柔,又垂下眸,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握紧了祈愿的手。

“走吧。”

他们走下楼梯。晨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温暖。帐篷还支在客厅中央,粉色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褪色。矮瓶里的红玫瑰已经开了三天了,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暗红。

祈愿拿起玄关柜上的那束浅紫色洋桔梗,递给白業。

“给你勇气。”

白業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洋桔梗的香气很淡,几乎闻不到。

“闻不到味道。”

“它闻起来像希望。”

白業抬起头,看着祈愿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白業看着那里面的安静的光,把花放在玄关柜上,伸出手,牵住祈愿。

“我准备好了。”

祈愿笑了一下。他拉开门,晨光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