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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小帐篷

祈愿抱着兔子,侧过身,在狭小的帐篷里艰难地调整姿势。帐篷顶很低,他只能半靠着垫子,腿微微蜷起来。白業把帐篷的拉链彻底拉上了,粉色布料围拢过来,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绝。暖光落地灯的光透过布料渗进来,将他们的世界变成一种温柔的如同融化的草莓奶糖般的颜色。

白業又从祈愿手里把兔子拿回来,抱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兔子耳朵上。

“你今天下午,”祈愿的声音在这个小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就是在这里。”

“嗯。”

“说了好多话。”

白業把脸往兔子耳朵里埋了埋。

祈愿侧过头看着他,粉色的光落在白業的睫毛上,将他的瞳仁也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浅绯。

“想着我,把自己弄了。”

白業的耳尖在粉光里红得几乎透明。

“你还说——”祈愿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帐篷角落那本翻开的画册上。画册摊开的那一页,是一幅用彩色铅笔画的小像。线条很轻,画的人像是怕用力了会弄疼纸面上的人。画里是一个人睡着的侧脸,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枕头上散落着碎发。

是他自己。

白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僵住了。他猛地伸手去够画册,祈愿却比他更快,修长的手指已经捏住了画册边缘。白業扑了个空,整个人栽进祈愿怀里,额头撞上他的下巴。

“还我。”白業的声音闷闷地从祈愿胸口传出。

祈愿没有回答。他把画册举高了一点,借着粉色的光仔细看。画里的人睡得很沉,眉间有一道极淡的竖痕,像是连做梦都不曾真正放松过。线条虽然生涩,但每一笔都饱含温柔与克制,用所有的耐心,去描摹一个他爱的人。祈愿细细地看着,那发丝的走向,睫毛的弧度,唇峰的起伏,都画了一遍又一遍,纸面上还留着被橡皮反复擦拭过的浅浅痕迹。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祈愿眯起眼睛辨认——

“第16次画你。还是不像。”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画了16次。”

白業不动了,额头抵着祈愿的锁骨,呼吸温热地拂在他的皮肤上。

“画不好。”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嘲的尾音,“怎么画都不像。”

祈愿把画册放下,手覆上白業的后颈。那块皮肤是温热的,有一些细密的汗意。他的拇指沿着发际线慢慢摩挲,感觉到白業的身体在他的触碰下一点一点地放松,像一只终于被抚顺了毛的小猫。

“为什么画我睡着的样子。”

白業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时候你不会看我。”

祈愿的手指停住了。

“你醒着的时候,总是看着我。你的眼睛太亮了,我不敢画。画不出来。”白業的平静地诉说着,“你睡着的时候,我才敢好好看你。看很久。看你眉毛怎么长的,看你嘴唇是什么形状,看你耳朵后面那颗很小的痣。”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发现,我记不住你的脸。”

祈愿的呼吸蓦然轻了。

“不是那种字面意思上的记不住。是……”白業的手攥住了祈愿的衣角,组织着说辞,“是每次看你,都觉得和上次不一样。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五官都没有变,可是每次都觉得,比记忆里更好看一点。所以我画不像。不是画技的问题。是你一直在变。或者说,是我每次看你,都比上一次更喜欢你一点。所以画永远追不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声吐出来的。说完,他把脸更深地埋进祈愿的胸口,后颈竟也浮起了红晕。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粉色的光把一切都染得柔软而暧昧,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祈愿没有说话。他把白業从怀里捞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白業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被春雨洗过的玻璃珠,里面倒映着粉色的光,和祈愿的脸。

祈愿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左眼。白業的睫毛在他唇下轻轻颤动。

又吻了吻他的右眼。

然后是他的鼻梁,他的颧骨,他嘴角那一小块微微上翘的皮肤。

“你在干什么。”白業的声音发颤。

“在画你。”祈愿的唇贴着他的眉心,声音低沉又温柔,“用我的方式。”

他的吻从眉心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唇峰,在唇角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他下颌那颗很小的痣上。

“这里。”

吻落在白業的颈侧。

“这里。”

锁骨。

“这里。”

他解开了白業身上那件浅蓝色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衬衫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臂弯。祈愿的目光落在他肩侧那个早晨留下的齿印上,颜色已经淡了,只剩一圈浅浅的青紫。

他俯下身,嘴唇覆上那个印记。

他的唇轻轻描摹它的轮廓,从这一端到那一端。白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垫子,指节陷进柔软的绒面里。

“祈愿……”

“嗯。”

“帐篷……太小了。”

“嗯。”

祈愿没有停。他的唇从齿印移到锁骨下方,在那里找到一小块微微凹陷的皮肤,停下来,舌尖轻轻掠过。白業的腰不受控制地向上弓起,又被祈愿的手掌稳稳压回去。

“你说画不像。”祈愿抬起头看着他,粉色的光落在他眼底,把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照得一览无余。又是那种让白業瞬间发软的极致偏执的幽暗的眼神,“那我就用嘴画。画到你的身体记住为止。”

白業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看着祈愿再次低下头,温热柔软的触感从他的胸口一路向下,经过肋骨,经过他时时刻刻感到饥饿与空的胃部,在小腹左侧停下来。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痕,祈愿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

祈愿的唇覆上去。

“这里也画一笔。”

白業的眼眶忽然热了。那道疤连他自己都忘了。小时候在别墅的台阶上摔的,膝盖磕破了,小腹被台阶边缘划了一道口子。母亲还在的时候,蹲下来给他贴创可贴,说男孩子留点疤才帅。后来母亲不在了,他再也没有想起过这道疤。

可是祈愿又找到了它。

祈愿的唇在那道疤上停留了很久。白業觉得自己的那块皮肤在他滚烫的唇下要融化了,似是那疤痕也会被吻填满,变得饱满光滑。祈愿继续向下,在白業的髋骨边缘停下来。那里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颜色非常浅,像是被无意间溅上去的水滴。

唇落下去。

“这里。”

白業的手指插进祈愿的发间。他的头发是软的,带着洗发水清冽的气息。白業的指节收紧,又松开,又收紧,松开,随着胸膛的起伏。

祈愿的吻从他的髋骨滑到腿侧,在大腿内侧最柔软的皮肤上停住。那里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浅青色的血管在粉光里若隐若现。

他的嘴唇贴在那里,感受着皮肤下血液的流动。

“你这里有一颗痣。很可爱。”

白業闭上眼睛。

“祈愿。”

“嗯。”

“你不是在画我。”

祈愿抬起头。

“你是在把我拆开。”白業的声音沙哑得破碎,眼尾红得像被揉烂的花瓣,“每一块都拆下来,然后——”

“然后重新拼起来。拼成一个你喜欢的形状。”

祈愿看着他。

“不对。”他直起身,把白業拉进怀里,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我不是要把你拼成我喜欢的形状。我是要把你拼回你自己的形状。那个被你自己弄丢了的形状。”

白業的看着他。

“你画我的时候,画了16次都画不像。不是因为你画技不好。”祈愿的拇指擦过他的下眼睑,“是因为你在画你看到的我。但你看到的我,永远是不完整的。因为你在看你的时候,眼睛里还装着别的东西。”

“装着怕。”

“装着总有一天会失去。”

“装着‘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白業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你画不像。因为你不是在画我,你是在画你的害怕。”

他的手指穿过白業的发,托住他的后脑,让他无法低下头,无法躲开自己的目光。

“但我不一样。我画你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你。”

“你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的。醒着的时候,嘴角是抿的。笑的时候,右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左边没有。生气的时候,耳朵会先红,然后是脖子,最后才是脸。你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唇,咬左边,不咬右边。你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是从眼眶中间先涌出来的,然后才从眼尾滑下去。”

白業的眼泪从眼眶中间涌出来,然后从眼尾滑下去。

“你看,就是这样。”

祈愿低下头,吻住那滴泪。

“我画的你,每一笔都是准的。因为我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你。”

白業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口型是一个“祈”字,然后是一个“愿”字。没有声音,但祈愿看得懂。

他把他抱进怀里。帐篷很小,两个人只能紧紧地贴在一起,像两片合拢的贝壳,漂浮在粉色的海里。

很久以后,白業的声音从祈愿胸口传出来。

“祈愿。”

“嗯。”

“你明天不是七点半要走吗。”

“嗯。”

“现在几点了。”

祈愿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二点四十。”

白業沉默了两秒。

“那你还不睡。明天起不来怎么办。”

“你不是说要六点起来给我煎蛋吗。你起得来我就起得来。”

白業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表情却努力板着:“我肯定起得来。你别小看人。”

祈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很好看。

“那现在睡。”

“在帐篷里?”

“嗯。”

“太小了。”

“不小。刚刚好。”

白業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又什么也没说。他哼了几声,重新把脸埋进祈愿胸口,手环住他的腰。

祈愿笑着,安静地望着他,手轻轻地穿梭在他的发间。祈愿本没有这个习惯,他喜欢抱着人挂在人家身上睡。有一次白業睡不着说,让自己给他摸头,怎样都可以,玩他的头发也行,因为当温暖的手指穿梭在他的发间,触碰着他的头皮时,他会感到很舒服。这种舒服他说不出名字,和欢愉不一样,和接吻不一样,更像是一种……婴儿在母亲的怀抱里的那种被妥帖接住的舒服。从那以后,祈愿便常常在他睡前或者像现在这样安静相处时,用手指慢慢梳理他的头发。白業的头发很软,像上好的丝绸,在祈愿的指缝间滑过,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蜜桔甜香,让人觉得安心。

白業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祈愿低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口型很轻。

“晚安。我的太阳。”

帐篷外,那本狄金森诗集还摊开在餐桌上。风从窗缝里溜进来,把书页翻到了另一页。

“爱,

先于生命,

后于死亡,

是创造的开端,

也是尘世的终章。”

风停了,书页也静止了。

只有祈愿,还在凝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