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蛊谷的冬意,比圣山任何一处都要浓重。
寒风卷着谷间的雾霭,漫过成片的灵草仙株,吹过简陋的草屋窗棂,带来刺骨的寒凉。
师隽雅被禁足在这方曾经满是温情回忆的山谷里,已有半月有余。
没有姐姐的陪伴,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只有无边的孤寂,和姐姐那日冰冷决绝的话语,日夜在耳畔回响,啃噬着她的心。
她安分守己,不曾踏出谷口半步,每日对着漫山灵草发呆,心底的委屈与不甘渐渐沉淀,化作更深沉的爱意与牵挂。
即便姐姐对她冷漠至极,即便被狠心推开,她依旧放不下,依旧时时刻刻惦记着姐姐的安危,惦记着姐姐体内的蛊毒。
她比谁都清楚,那日议事大殿上,姐姐为了护她,以圣女之位抗衡长老团,早已动了心神,更在此前边境遇险时,不顾血脉损耗,强行动用圣女巫术为她疗伤,接连两次透支本源,触犯了圣女血脉诅咒的禁忌。
历代圣女,皆受血脉蛊毒反噬,平日里需静心调养,不可轻易动怒,更不可频繁动用禁忌巫术,否则蛊毒便会失控,发作愈发频繁,直至掏空身体,油尽灯枯。
姐姐本就体内蛊毒根深蒂固,常年靠药物压制,此番接连透支,无疑是引火烧身。
师隽雅被困在灵蛊谷,心却早已飞回圣女殿,整日坐立难安,眼皮频频跳动,一股强烈的不安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托每日送膳食的侍女,打探姐姐的近况,可侍女要么支支吾吾,要么闭口不言,神色间满是闪躲,愈发让她心焦如焚。
她知道,姐姐一定出事了。
这份不安,在第三日清晨,彻底化作了现实。
负责给师逸雅调理身体的老巫医,途经灵蛊谷,被师隽雅拦下。
她看着老巫医凝重的神色,眼底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死死抓住巫医的衣袖,声音颤抖着追问:“巫医爷爷,我姐姐是不是出事了?她的蛊毒是不是发作了?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老巫医看着眼前满眼通红、满心焦灼的少女,终究于心不忍,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实情,语气满是沉重:“隽雅小姐,圣女殿下她……蛊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自那日大殿之后,便时常卧床不起,胸闷气短,动辄咳血,身体日渐虚弱,连蛊术都难以催动,老臣用尽药物,也只能暂时压制,根本无法根治啊……”
一语落下,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师隽雅的心头。
她浑身一僵,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的光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恐慌与心疼,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咳血……虚弱……难以压制……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都是因为她,都是她的错。
若不是她偏执炼制情蛊,若不是她惹出祸端,若不是她连累姐姐在大殿上动用权威、透支心神,姐姐的蛊毒绝不会发作得如此频繁,绝不会这般虚弱不堪。
是她的任性,是她的私心,是她的一意孤行,害了姐姐。
巨大的愧疚与心疼,瞬间将师隽雅淹没,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满心都是自责与恐慌。
“姐姐……都是我不好,都是我连累了你……”她喃喃自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晶莹,“我不该炼情蛊,不该惹麻烦,不该让你为我付出这么多……”
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被禁足在灵蛊谷,连姐姐的面都见不到,连照顾姐姐的资格都没有。
姐姐对她冷漠,对她疏远,可她做不到视而不见,做不到置之不理。
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是可以为她豁出性命的人,是她倾尽一生想要守护的人,如今姐姐病重虚弱,卧病咳血,她怎么可能安心待在这里,袖手旁观。
“巫医爷爷,姐姐的蛊毒,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缓解了吗?任何药材,任何方法,我都愿意去试,哪怕付出我的性命,我也愿意!”师隽雅擦干泪水,眼神瞬间变得坚定,眼底满是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她要救姐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前路有多凶险,她都要去做。
老巫医看着她坚定的模样,轻叹一声,道出了唯一的希望:“有一味药,名为冰魄凝魂花,生长在西南瘴气谷最深处的悬崖峭壁上,性寒解毒,能压制圣女血脉蛊毒的反噬,缓解咳血之症,可瘴气谷深处剧毒弥漫,毒蛊丛生,悬崖更是陡峭凶险,千年以来,无数蛊师前去寻药,都葬身其中,无人敢轻易踏入啊……”
冰魄凝魂花,瘴气谷深处,九死一生。
可师隽雅听了,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只要能救姐姐,只要能缓解姐姐的蛊毒,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万丈深渊,她都义无反顾,更何况只是瘴气谷的凶险。
比起姐姐的性命,这点危险,根本不值一提。
她没有丝毫迟疑,当下便做出决定,要偷偷离开灵蛊谷,前往瘴气谷,采摘冰魄凝魂花,为姐姐寻药治病。
她知道,姐姐下令禁足,没有命令不得踏出灵蛊谷半步,若是私自离开,便是违抗姐姐的命令,姐姐知晓后,定会更加生气,更加疏远她,甚至会彻底厌弃她。
可她顾不上了。
姐姐的身体,远比任何责罚、任何冷漠都重要。
哪怕姐姐会恨她,会斥责她,会永远不理她,她也要去,也要为姐姐寻来解药,绝不能看着姐姐被蛊毒折磨,日渐虚弱,直至油尽灯枯。
当日傍晚,趁着夜色渐深,看守的侍女放松警惕,师隽雅悄悄离开了灵蛊谷。
她没有带任何随从,没有惊动任何人,一身轻便的玄色劲装,腰间只挂着本命蛊雪灵蛊,孤身一人,朝着西南瘴气谷的方向,连夜赶路。
连日来的委屈、自责、心疼,化作前行的动力,她不顾夜色寒凉,不顾路途遥远,不顾身体的疲惫,一路快马加鞭,只想尽快赶到瘴气谷,尽快寻得冰魄凝魂花,尽快回到姐姐身边。
她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姐姐虚弱咳血的模样,浮现姐姐苍白的脸庞,心就疼得厉害,脚步也愈发急促。
三日之后,师隽雅终于抵达瘴气谷。
谷口瘴气弥漫,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整片山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剧毒气息,寻常蛊师踏入半步,便会被瘴气侵蚀,中毒身亡,谷内时不时传来毒蛊的嘶吼声,阴森可怖,凶险万分。
可师隽雅拥有天蛊血脉,万蛊不侵,寻常瘴气与毒蛊,根本伤不了她。
她催动体内天蛊灵力,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抵御瘴气侵袭,一步步踏入瘴气谷深处。
谷内远比想象中更加凶险,遍地都是剧毒花草,暗藏各种致命毒蛊,有巨型毒蛛、嗜血蛇蛊、腐骨蜈蚣,密密麻麻,遍布山谷,稍不留意,便会遭遇袭击。
师隽雅小心翼翼,一路前行,雪灵蛊在她周身盘旋,替她探查危险,驱赶毒蛊。
遇到凶悍的高阶毒蛊,她便出手化解,招式利落,可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谷内瘴气的侵蚀,她的脸色愈发苍白,体力也渐渐不支,可她依旧咬牙坚持,没有丝毫退缩。
她的目标,只有谷深处的那朵冰魄凝魂花,只有救姐姐。
越往谷内走,瘴气越浓,毒蛊越凶悍,地势也愈发陡峭,终于,在瘴气谷最深处,一面万丈悬崖之上,她看到了那朵传说中的冰魄凝魂花。
花朵通体冰蓝,晶莹剔透,生长在悬崖峭壁的石缝中,周围环绕着数只高阶毒蛊守护,寒气逼人,正是能解姐姐蛊毒的奇花。
悬崖陡峭光滑,没有任何借力之处,下方便是万丈深渊,一旦失足,便会粉身碎骨,守护的毒蛊更是凶悍无比,随时可能发起攻击。
师隽雅没有丝毫犹豫,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徒手朝着悬崖攀爬而去。
冰冷的岩石,划破她的指尖,渗出血迹,寒风呼啸,吹得她身形摇摇欲坠,守护的毒蛊朝着她疯狂扑来,她一边躲避毒蛊的攻击,一边奋力攀爬,每向上一步,都异常艰难。
好几次,她险些失足坠落,险些被毒蛊咬伤,可一想到姐姐虚弱的模样,一想到姐姐咳血的痛苦,她就浑身充满力量,咬牙坚持,拼尽全身力气,终于爬到了冰魄凝魂花生长的地方。
她小心翼翼,摘下那朵冰魄凝魂花,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住了姐姐的性命,眼底满是欣喜与释然。
寻到药了,姐姐有救了。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爬下悬崖,落地的瞬间,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浑身是伤,体力耗尽,可看着手中完好无损的冰魄凝魂花,嘴角依旧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只要姐姐能好起来,她受再多伤,再多苦,都值得。
她没有耽搁,稍作休整,便带着冰魄凝魂花,马不停蹄地赶回圣女殿,不顾自身疲惫与伤痛,径直前往姐姐的寝宫。
寝宫内,气氛沉闷,药味弥漫,师逸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一旁的侍女守在床边,满脸担忧。
不过半月未见,姐姐竟虚弱到了这般地步,往日清冷威严的模样,早已不见,只剩下病中的憔悴,看得师隽雅心口剧痛,泪水再次滑落。
她轻轻走到床边,看着姐姐虚弱的睡颜,看着她唇角未干的血迹,满心都是心疼与愧疚,伸出手,想要触碰姐姐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她,只能硬生生收回手。
“姐姐,我寻到冰魄凝魂花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师隽雅轻声呢喃,声音温柔,满是心疼,“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苦,再也不会连累你,我会一直守着你,护着你。”
她不顾自身疲惫,立刻找来巫医,将冰魄凝魂花交出,亲自看着巫医熬制药汤,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师逸雅醒来时,看到的便是守在床边、满脸憔悴、浑身是伤的师隽雅,眼底满是错愕与震惊,随即又覆上一层冰冷,想要开口斥责,却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咳出,脸色愈发虚弱。
师隽雅见状,瞬间慌了神,连忙上前,轻轻为她擦拭唇角血迹,语气满是焦急与心疼:“姐姐,你别动,先喝药,喝了药就不疼了……”
她小心翼翼,一勺一勺地喂师逸雅喝下药汤,动作轻柔,满眼都是心疼,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痛,不顾自己违抗命令的责罚。
师逸雅看着她憔悴的脸庞,看着她浑身的伤口,看着她眼底真切的心疼与担忧,冰冷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与挣扎,想要斥责的话语,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别过头,闭上眼,不再看她。
可师隽雅不在乎,不在乎姐姐的冷漠,不在乎姐姐的斥责,只要姐姐能好起来,只要姐姐不再受蛊毒折磨,她便心满意足。
蛊毒频发,姐姐病重,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以身犯险,深入绝境,只为换姐姐一丝安稳。
灵蛊谷的禁足,瘴气谷的凶险,姐姐的冷漠斥责,都抵不过姐姐的一句安康。
师隽雅守在师逸雅床边,寸步不离,悉心照料,哪怕姐姐依旧对她冷漠,哪怕姐姐依旧不愿理她,她也心甘情愿,不离不弃。
她只愿,姐姐的蛊毒能早日平息,身体能早日康复,哪怕让她付出一切,哪怕永远被姐姐疏远,她也无怨无悔。
窗外的寒风依旧凛冽,可寝宫内,因这份隐忍的守护与深情,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