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山洞返程圣女殿,已是深秋时节,圣山的风卷着寒意,掠过殿宇飞檐,吹得檐下铜铃轻响,却吹不散师隽雅心底的惶惑与压抑。
情蛊已炼至关键阶段,尚未大成,可她的身体,早已被耗得油尽灯枯。
连日耗费心血精血,让她原本意气风发的身姿愈发单薄,面色常年苍白如纸,唇无血色,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连行走都带着几分虚浮,周身御蛊师的修为气息黯淡微弱,不复往日锋芒。
她强撑着炼蛊带来的蚀骨疲惫,跟在师逸雅身边,回到了熟悉的圣女殿。
山洞疗伤的那段日子,告白被拒的难堪、炼蛊的偏执与凶险,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让她面对师逸雅时,始终带着几分躲闪与愧疚。
她不敢看姐姐的眼睛,怕被看穿心底的秘密,怕这份禁忌的、偏执的爱意暴露在阳光下,更怕姐姐知道她偷偷炼制情蛊后,会厌弃她、憎恨她。
师逸雅只当她是伤势未愈、心绪未平,加之此前拒绝的话太过伤人,心中本就存着愧疚,对她愈发温柔包容,不再刻意疏离,每日亲自为她调理身体,输送蛊息温养经脉,将殿内事务尽数揽下,只让她安心休养。
这般温柔,让师隽雅愈发煎熬。
姐姐越是待她好,她越是愧疚自己的偏执手段,可情蛊已炼,箭在弦上,她早已没有回头路。
只能将秘密死死藏在心底,一面承受着炼蛊的反噬之痛,一面小心翼翼地伪装,在姐姐的温柔与自己的私心之间,苦苦挣扎。
可她不知道,她日夜提防、拼命掩藏的秘密,早已被暗处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大长老墨梧,本就忌惮师隽雅的天赋与威望,又因她陪师逸雅查探旧案,险些揪出自己勾结叛族的把柄,早已对她恨之入骨,处心积虑想要除之而后快。
此前便派人暗中跟踪两人,边境山洞的一举一动,尽数被他安插的眼线探知,师隽雅私自炼制禁忌情蛊的事,更是被他牢牢抓在手中,成了拿捏她、打压师逸雅的绝佳把柄。
墨梧隐忍多日,暗中搜罗证据,将师隽雅炼蛊残留的情花汁液、染血的炼蛊阵纹碎片,一一收集齐全,又联合长老团中对师逸雅不满的几位长老,蓄谋发难,誓要借此机会,废除师隽雅的蛊师修为,断去师逸雅的左膀右臂,动摇其圣女之位。
这日,圣女殿召开长老议事大殿,商议苗疆各部事务、边境安稳及旧案后续事宜,殿内气氛本就肃穆凝重,各长老分列两侧,神色肃然。
师隽雅陪在师逸雅身侧,立于主位旁,身子微微发虚,强撑着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议事过半,各项事务商议完毕,师逸雅正欲提及旧案追查进度,话音未落,大长老墨梧突然拄着蛇头拐杖,缓步出列,苍老的面容上满是严肃,眼神阴鸷,直直看向师隽雅,周身气息冷冽,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圣女,老臣有一事,要向圣女禀报,更要向全苗疆,揭发一桩违背祖制、触犯禁忌的大罪!”
墨梧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响彻整个议事大殿,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平静,所有长老纷纷侧目,神色各异,好奇与疑惑交织,不知大长老所言何事。
师逸雅眉头微蹙,心底生出一丝不安,淡淡开口:“大长老有话不妨直说,不必遮掩。”
师隽雅站在一旁,心脏却猛地一沉,看着墨梧阴鸷的眼神,一股强烈的恐慌涌上心头,手脚瞬间冰凉,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浑身都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墨梧冷笑一声,抬手一挥,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将一个锦盒呈上前,放在殿中石案上,他打开锦盒,将里面的情花残渣、染血阵纹碎片一一取出,高举过头顶,声音愈发严厉:“诸位长老,请看!这些,乃是禁忌情蛊的炼蛊之物,情花、血阵纹,皆是苗疆明令禁止的禁忌之物,私自炼情蛊,违背祖训,触犯蛊神,乃是滔天大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情蛊乃是苗疆第一禁忌,逆天改情,祸乱心性,历来炼蛊者皆会遭受天谴,更会被废除修为,逐出苗疆,众长老听闻,皆是神色大变,议论纷纷,看向墨梧手中的证物,满脸震惊。
墨梧见状,眼神愈发凌厉,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师隽雅,厉声呵斥,字字诛心:“师隽雅!你身为圣女胞妹,苗疆公认的天才蛊师,非但不恪守祖制,以身作则,反倒私自藏匿,炼制禁忌情蛊,耗费自身精血,逆天而行,触犯蛊神大忌,违背苗疆规矩,你可知罪!”
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师隽雅身上,有震惊,有鄙夷,有惋惜,有愤怒,如同无数根针,扎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僵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恐慌、羞愧、愧疚、无措,种种情绪瞬间淹没了她,她死死攥着衣角,指尖泛白,浑身冰冷,头垂得极低,不敢看众人的目光,更不敢看向身侧的师逸雅。
秘密,终究还是暴露了。
她苦心掩藏的情蛊,她偏执的爱意,她不顾性命的付出,就这样被当众戳破,摆在所有人面前,成了罪证。
她知道,炼制情蛊,罪无可赦,废除修为,都是最轻的惩罚,她不奢求原谅,不奢求宽恕,可一想到要被废除修为,再也无法守护姐姐,再也不能陪在姐姐身边,她的心就疼得无法呼吸,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师隽雅声音沙哑,颤抖着开口,满心都是绝望,“我没有辩解……”
她承认了,没有丝毫反驳,事到如今,证据确凿,她无从辩驳,也不想辩驳。
墨梧见她认罪,心中大喜,立刻趁热打铁,转头看向师逸雅,又看向诸位长老,语气激昂,步步紧逼:“圣女!诸位长老!师隽雅罪行昭昭,证据确凿,按照苗疆祖制,私自炼制禁忌情蛊者,当废除蛊师修为,收回蛊虫,逐出圣山,永不得踏入苗疆半步!老臣恳请圣女,秉公处置,废除师隽雅修为,以正祖制,告慰蛊神!”
话音落下,几位与墨梧勾结的长老立刻附和,纷纷出声,要求严惩师隽雅,废除其修为,一时间,大殿内要求严惩的声音此起彼伏,压得人喘不过气。
师隽雅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听着众人的指责与要求,满心都是绝望,废除修为,于她而言,比死更难受,可她犯下大错,甘愿受罚,只是舍不得姐姐,舍不得离开。
她缓缓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做好了接受一切惩罚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身侧突然传来一阵沉稳而坚定的气息,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给了她无尽的力量。
师隽雅猛地睁眼,看向身侧的师逸雅,只见师逸雅往前一步,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一身圣女华服,周身散发着清冷而威严的气息,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寒霜,眼神坚定,目光扫过全场,将所有的议论声,尽数压下。
她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在所有人都指责师隽雅、要求严惩她的时候,挺身而出,站在了她的身前,为她撑起一片天。
“大长老所言,未免太过偏颇。”师逸雅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大殿,“情蛊之事,确有不妥,但其中缘由,并非你所言那般不堪,且隽雅自幼为苗疆立下汗马功劳,十五岁破御蛊师境,平定西南叛乱,护圣山安稳,功绩赫赫,不可磨灭。”
她紧紧握着师隽雅的手,指尖传来坚定的温度,转头看向墨梧,眼神凌厉,毫无惧色,与长老团正面抗衡:“私自炼蛊,虽触犯祖制,但罪不至废除修为,更不至逐出圣山。此事,是我管束不严,与隽雅无关,若要追责,应当追责于我。”
“圣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墨梧大惊,没想到师逸雅会如此维护师隽雅,厉声反驳,“师隽雅罪行昭昭,你身为圣女,怎能徇私包庇!祖制不可违,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告慰蛊神!”
“祖制在前,情理在后,我身为圣女,执掌苗疆,自有决断。”师逸雅语气坚定,寸步不让,周身圣女威压全开,震慑全场,“今日,我便以圣女之位担保,师隽雅绝无祸乱苗疆之心,此次犯错,情有可原,我会亲自管教,令她废除情蛊,闭门思过,弥补过错。”
“谁敢动她,便是与我为敌,与圣女之位为敌!”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满殿寂静,所有长老皆是一惊,没想到师逸雅会为了师隽雅,不惜以圣女之位担保,不惜与整个长老团抗衡,不惜赌上自己的圣女威望。
师隽雅站在师逸雅身后,看着姐姐挺拔的背影,听着她为自己辩解、为自己担保的话语,泪水汹涌而出,满心都是愧疚、感动与难以置信。
她以为,姐姐知道她炼制情蛊后,会厌弃她,会憎恨她,会亲手惩罚她,可没想到,在她众叛亲离、人人喊打的时候,是姐姐挺身而出,不顾一切护着她,以圣女之位为她担保,为她对抗整个长老团。
姐姐的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温暖而坚定,给了她绝境之中唯一的光。
墨梧看着师逸雅这般维护,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忌惮她的圣女之威,不敢强行发难,只能咬牙切齿道:“圣女!你这般徇私包庇,日后必遭蛊神怪罪,必让苗疆众人不服!”
“我心坦荡,护我妹妹,何错之有?”师逸雅眼神清冷,毫无惧色,“日后若有任何责罚,我师逸雅一人承担,与隽雅无关。今日之事,就此定论,谁若再提废除隽雅修为,便是挑衅圣女权威,按殿规处置!”
一锤定音,不容置喙。
师逸雅以绝对的圣女权威,压下所有异议,力保师隽雅周全,哪怕与长老团正面抗衡,哪怕赌上自己的圣女之位,也绝不退让。
大殿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墨梧面色铁青,却无可奈何,其余长老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悻悻作罢。
师隽雅靠在师逸雅身后,感受着姐姐的守护,泪水模糊了视线,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
她为了一己私情,炼制情蛊,犯下大错,连累姐姐为她担责,连累姐姐与长老团为敌,可姐姐却依旧这般护着她,从未放弃她。
墨梧的刁难,终究没能得逞,可经此一事,师逸雅与长老团的矛盾彻底激化,墨梧的恨意也愈发浓烈,而师隽雅的心底,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看着姐姐坚定的背影,握着姐姐温暖的手,既感动又愧疚,既庆幸又自责。她知道,自己的偏执,险些酿成大祸,险些让姐姐陷入险境,可姐姐的守护,也让她明白,姐姐的心里,终究是有她的。
议事大殿散去,师逸雅牵着师隽雅的手,缓步走出大殿,圣山的风,吹起两人的衣袂,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师隽雅低着头,泪水不断滑落,哽咽道:“姐姐,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炼制情蛊,不该连累你……”
师逸雅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轻轻擦去她的泪水,眼底没有责备,没有厌弃,只有心疼与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知道你心里苦,可往后,莫要再做这般傻事,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成了师隽雅绝境中的救赎。
但师隽雅知道,只要有姐姐在身边,只要姐姐愿意护着她,她便无所畏惧。
而她也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定要废除情蛊,不再做偏执之事,不再连累姐姐,好好修炼,护姐姐周全,不负姐姐这份不顾一切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