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殷盯着宁无绝的脸,又想起自己墓碑上那几个字。既然天问的师徒之名是谎言,那么“吾师宁无绝墓”又是谁刻下的?
“那碑是谁刻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艰难地挤出来。
宁无绝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目光在谢殷身上停滞了片刻,像是要将他从头到脚看穿。
“……你的关注点在这?”
他的唇角抽搐,似乎这是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问题。
又或许,这是一个触及了某种久远禁忌的问题。
“你不愿答?”谢殷挑眉。
宁无绝沉默了片刻,眼里的情绪像是被冻结的湖面,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想起鲜红的血,想起漫天纷飞的玫瑰花瓣,想起那些虚空中延伸出的白线,想起那个人……用血淋淋的手指,倾注了自己一半的“存在”,一字字地刻在墓碑上。
“也罢。我换个问题便是。”谢殷见他如此,倒也没再问下去。“你是谁?”
“吾名宁无绝。”
宁无绝。
无绝。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字句很美,古意沉凉。那是一句楚辞里的诗,是一段永生的谶。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不要那三个字的名号,不要浮于表面的身份。
他要的是真相。
是墓碑。
是庄园。
是玫瑰。
是他千年僵卧不醒。
是他影子冻在碑底,前尘封冻,记忆空白。
是他明明从未见过眼前这人,却像认识了千万年。
宁无绝没回避谢殷的视线。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打出一点暖色,却掩盖不住轮廓里刺骨到近乎寂灭的寒。眸子落在眼睫投下的阴影里愈显深邃,像一潭封冻千年的水,不起波澜,却藏着翻江倒海的旧梦。
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是一名偃师,整座墓园都是我的造物。”
顿住。
烛火噼啪。
霜气在地面缓缓流动,像无声的河。
偃师?造物?这两个词砸下来,谢殷只觉得荒唐。这座困人千年、由无数守陵人的血泪和消散的“存在”构筑起来的牢笼,竟只是一人的造物?
镜面里的虚影张牙舞爪,缝隙里的灵魂哭哭啼啼,玫瑰在暗夜里疯狂抽枝。他活了千年,也看了千年。
“我倒并非有意为之。只是造物太多,画地为牢,却将我困住了。”
反噬。
他没将这两个字说出口。
……
这墓园是造物的反噬。它不是阴地,不是夹缝,是无间。
是天地间游离的魂息,是三界外扭曲的现实。是收拢,是凝合,是塑形,是定格。
是无间。
于是成了雾,成了碑,成了规则。
意识忽然飘远,不受控制地滑向一片极暗、极冷、极混乱的深处。
那日天光黯淡,鲜红的液体入土三尺,不知是红玫瑰的残骸还是血。风是腥的,是甜的,是腐的,卷着无数存在被撕裂时发出的哀嚎。
影子在虚空里被拉扯、被撕扯、被分割,像布一样裂开,像冰一样碎掉,一点一点,被无形的线抽走,抽走温度,抽走轮廓,抽走存在。满地都是人偶的残肢,断臂,裂颅,碎线,木片,瓷片,还有那些被炼化到一半的魂息,在残肢间微弱地闪烁,像将熄的萤火。
他的视野被狂风撞得歪斜,十指的末端扭曲延伸出十根近乎毁天灭地的白线。
线是活的。
线是饿的。
线是贪婪的,是暴戾的,是要吞尽一切存在的。
苍穹被撕裂,花瓣被碾碎。天地变色,魂息游离。
最后一刻他的意识模糊,余光里只剩一角黑衣,不知是哪方神仙显灵,救了他一命。
现在想来,那兴许也不是神仙——哪有神仙身着黑衣呢。
再醒来,便是雾气弥漫的墓园。三千墓碑林立,世界的阴影里生长着那些吞噬存在的缝隙。白雾遮天蔽日,墓园里的人永远看不见天空。
这里只剩了守陵的规则,和“存在”的铁律,还有那些一代又一代被卷入、被束缚、被遗忘的守陵人。
守陵,守陵。说到底那也并非守护,而是禁锢。
那个救了他的黑衣人,在三界之外,寻得了无间。
时无间,空无间,生死无间,宿命无间。
墓园本身,便是一座为“存在”而设的无间。
……
他造了雾,造了碑,造了影,造了无间。
所以他千年不死。
千年不散。
千年不被吞噬。
千年不被炼化。
长无绝兮终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