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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剧院

谢殷在墓园里走了很久。

雾气像化不开的浓墨,把墓碑的轮廓晕得一片模糊。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霜咯吱作响,又很快被雾气抚平,像是从未留下过痕迹。沿途的碑大多老旧,有些连字迹都磨没了,只剩一块青灰色的石头杵在那里,和他一样,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

守陵人的“存在”是活的,会哭会闹,会生会灭,而他的“存在”像是冻在冰里的死物,敲一下,只有空洞的回响。

再往前走,雾气淡了些,露出一片从未见过的空地。地上没有碑,只有一层薄薄的积灰,灰里掺着些细碎的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空地尽头立着座建筑,黑沉沉的,轮廓像是被人硬生生从雾里剜出来的。

是座剧院。

谢殷站在剧院门口,仰头看了看。

雕花的门楣上缠满了暗紫色的玫瑰,花瓣蔫得发皱,边缘泛着黑,却没完全枯透,像一群临死前还保持着绽放姿态的鬼。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点昏黄的光,还有若有若无的乐声,咿咿呀呀的,像是老式留声机卡了壳。

他不记得墓园里有这么个地方。

守陵人代代相传,墓园深处藏着些“活物”,不是碑里的魂,也不是镜中的影,是能吞“存在”的深渊。这地方,兴许便是其中之一。

谢殷推开门,门轴发出声锈涩的吱呀,像谁被掐住了喉咙。门内的乐声骤然清晰,是段没听过的调子,软绵无力,却带着股勾人的劲,顺着耳道往里钻。

他抬脚迈进去,鞋底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地毯很厚,吸走了所有动静,也吸走了光,只有舞台方向亮着一盏破了角的水晶灯,光束斜斜地打下来,照亮了乐池里积着的灰。

到处都是玫瑰。幕布上爬着,座椅扶手上缠着,二楼包厢的栏杆上挂着,全是那种暗紫色的,蔫得快要化水,却偏生不肯落。空气里飘着股怪味,是玫瑰腐烂的甜香混着铁锈气,闻着让人喉咙发紧。

谢殷往前走了几步,指尖无意中碰到旁边座椅上的一朵玫瑰。花瓣凉得像冰,他刚触到,那花瓣突然抖了一下,边缘竟隐隐冒出点尖刺,细得像针,泛着寒光。

他没在意,收回手继续往里走。

对他来说,这地方和墓园别处没什么不同,都是冷的,空的,藏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那些能吞“存在”的深渊,碰上他这只剩一口气吊着的“存在”,大概也得犯难。

舞台上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乐声,是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长衣的男子牵着个少年,从幕布后走了出来。男子身形挺拔,步履很稳,少年却有些怯,亦步亦趋地跟着,手被男子攥得很紧。

他们走到舞台中央,停在那束歪斜的光里。男子转过身,背对着谢殷,只能看见他抬手,指了指台下黑压压的座椅,又指了指远处墓园的方向,似乎在说什么。

谢殷站在台下,离得不远,却听不清声音。像是隔着层厚厚的玻璃,能看见嘴动,却传不出一个字。

他盯着那个男子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发紧。

那背影很熟悉,可他搜遍了记忆,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少年似乎在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低下头。男子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指尖划过少年的发顶时,像是带着点舍不得。

然后,男子说了句话。这次谢殷听清了,声音很淡,却穿透了那层无形的玻璃,砸在他耳膜上。

“这里的守陵人,守的是玫瑰的墓。”

话音落,舞台上的光突然闪了一下,像接触不良。再亮起来时,男子和少年都不见了,只有那盏破灯还在晃,乐声又响了起来,还是刚才那段调子,却添了点说不出的悲。

谢殷站在原地,指尖有些发凉。

玫瑰的墓?

他想起庄园里那些深红色的玫瑰,想起冰棺里那支烧得人心慌的红玫瑰,想起剧院里这些暗紫色的、半死不活的玫瑰。它们到底是什么?是活物?是死物?

他往前走了几步,踏上乐池的台阶。积灰很厚,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可那脚印很快就被新的灰填满,像从未踏过一样。

谢殷走到舞台中央,刚才男子和少年站过的地方。地上有块深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过,比周围的灰要深些。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那印记,触到点凹凸不平的纹路,像是刻在木头里的字。

还没等他看清,二楼突然传来一阵掌声。

啪,啪,啪。

节奏很慢,很整齐。

谢殷抬头看去,二楼的包厢里影影绰绰,似乎坐满了人。

他们的轮廓在昏光里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谢殷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潮水一样涌下来,往人的脑子里钻。

他能感觉到有股气在试图扯动他的“存在”,像有无数只手,想把他从冰里拽出来,揉碎了,变成和那些虚影一样的东西。

但他的“存在”太硬了,硬得像块顽石。那股气扯了半天,除了让他觉得有点烦,没起任何作用。

他站起身,转身想走。刚迈开步,就看见舞台左侧的幕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幕布后面露出个角落,摆着个半旧的道具架,架子上蒙着布,布下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轮廓像是个花盆。

谢殷走过去,掀开了布。

下面是个陶盆,土里埋着半截枯枝,枝桠扭曲,看着早就死透了。但在枯枝的顶端,竟顶着一朵花苞,雪白色的,裹得很紧,像是揣着团光,在周围暗紫色的玫瑰里,显得格外扎眼。

谢殷盯着那花苞看了看。它很安静,不像别的玫瑰那样张牙舞爪,只是乖乖地待在那里,透着股不合时宜的干净。他伸出手,想碰一下,指尖刚要触到花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虚影的,是实实在在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带着点清冽的寒气,像雪落在地上。

谢殷猛地回头。

舞台入口处站着个人,穿着素白的衣袍,长发松松地垂着,手里握着一支玫瑰,红得像血,鲜活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是冰棺里的那个人。

谢殷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猛地缩紧。他看着那张脸,清俊,冷冽,眉眼间带着股化不开的寒气,和冰棺里一模一样。可他还是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那人也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道具架上那朵白玫瑰上。然后,他抬起握着红玫瑰的手,指了指那朵白玫瑰,又指了指剧院的出口。

动作很简单,意思却很清楚。

谢殷没动,只是盯着他。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该在冰棺里么?他和这剧院有什么关系?和那些玫瑰有什么关系?和……他有什么关系?

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那人似乎没指望他说话。见他不动,只是又指了指白玫瑰,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透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然后,他转身,沿着舞台边缘往外走。他的步伐很轻,衣袍扫过地上的玫瑰,那些暗紫色的花瓣竟自动往两边缩了缩,像是在畏惧。

走到入口处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谢殷一眼。

然后,他就消失在幕布后面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有那股清冽的寒气,还留在空气里,和玫瑰腐烂的甜香混在一起,奇异地并不冲突。

谢殷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二楼的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发怒,他才回过神。

他转头看向道具架上的白玫瑰。花苞似乎比刚才鼓了些,像是快要开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着那朵白玫瑰。花瓣上没有尖刺,只有一层极薄的绒毛,沾着点细小的水珠,像是刚哭过。

二楼的掌声越来越狂躁,包厢里的虚影似乎开始不安分,影子在晃动,像是要从座位上站起来。谢殷能感觉到那股拉扯他“存在”的力量越来越强,空气里的铁锈味也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醒了。

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白玫瑰连盆端了起来。陶盆很轻,像是空的,可握住的瞬间,却感觉到点温热,顺着指尖往上爬,暖得像人的体温。

刚握住花盆,周围的玫瑰突然开始剧烈地抖动,暗紫色的花瓣疯狂地收缩,尖刺越长越长,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竖起的针林。二楼的掌声戛然而止,包厢里的虚影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盏破灯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剧院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手里的白玫瑰,竟透出点很弱的光,像只安静的萤火虫。

谢殷抱着花盆,转身往出口走。黑暗里,那些玫瑰的尖刺明明灭灭,却没再靠近,像是被那点白光挡住了。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等他走出去,再回头时,雾气已经重新合拢,那座剧院,那些暗紫色的玫瑰,全都不见了,只剩一片空荡荡的灰地,像是从未有过那么一座吞“存在”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