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海潮音2
他没有握住楚雨臣的手,只是让指尖碰着指尖,像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很窄的河,河面只够放下一根手指。
“你叫什么?”楚雨臣问。
人鱼把另一只手从水里抬起来。他的手指在月光下做手势,很慢,一遍,两遍,三遍。楚雨臣看不懂。人鱼把他的手从水里拉出来,放在楚雨臣的掌心里,用食指在他的掌心上写字。笔画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进木头里的字。
年穗。
“年穗。”楚雨臣念了一遍。
人鱼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然后重新变平。
楚雨臣把年穗从码头下面的缝隙里带回了家。
他家在渔港最西边,一间用旧船板搭的房子,屋顶压着几块石头,怕被台风吹跑。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灶台。灶台上永远煮着鱼汤。楚雨臣找了一个木盆,在盆里装了海水,把年穗放进盆里。年穗的尾巴太长,盆放不下,尾巴尖搭在盆沿上,尾鳍上的薄膜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像蝴蝶的翅膀。
年穗在盆里待了三天。
楚雨臣每天给他换海水,用小船去港外打回来,一桶一桶地拎。年穗不吃东西。楚雨臣把小鱼剁碎了放在他面前,他不碰。把虾剥了壳递到他嘴边,他转过脸去。楚雨臣问他吃什么,年穗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了几个字。
“你喂的,我都吃。”
楚雨臣把一块黑面包掰碎了泡在水里,年穗吃了。他吃面包的样子不像鱼,像人。他把面包碎含在嘴里,嚼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很用力,像在吞一块石头。
第三天的夜里,年穗从盆里出来了。
楚雨臣被一个声音吵醒。不是歌声,是鳞片刮过木板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见年穗躺在他床边,尾巴从床尾垂下去,拖在地上。年穗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泼了一摊墨。他的脸上有泪痕。
楚雨臣没有问他为什么哭。他伸出手,放在年穗的脸旁边。年穗把脸转过来,脸颊贴着楚雨臣的掌心,凉凉的,湿湿的。他的睫毛扫过楚雨臣的指缝,痒。
那天晚上,楚雨臣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那片被封的海。不是为了打鱼,是为了带年穗回去。年穗不属于这个木盆,不属于这间破屋子,不属于码头下面的缝隙。年穗属于那片黑水,属于那些沉船和暗礁,属于那个月光照不透的、更深的黑暗。楚雨臣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确定,但他就是确定。
第四天夜里,他把年穗抱进渔船。年穗的身体很轻,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像抱着一捆湿衣服。他把年穗放进船舱,盖了一张麻布,然后划桨出海。
月亮很好,风很好,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巡逻船的位置他知道,每天夜里的换班时间他摸得一清二楚。他从两艘巡逻船之间的缝隙穿过去,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桨叶切开水面时发出的细小的哗啦声。
两个小时,他到了黑礁。
年穗从船舱里探出头来。他看了看四周的海面,然后从船里滑进了水里。入水的瞬间,他的尾巴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溅起的水花落在楚雨臣的脸上,咸的。年穗在水里转了一个圈,游回来,趴在船舷上,看着楚雨臣。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原始的、像动物认出了自己领地之后的那种紧绷的、微微颤抖的专注。
年穗把手伸给楚雨臣。
楚雨臣看着那只手。手指张开着,指间的蹼在月光下透明得像一层冰。那只手在等他。
“你要我下去?”楚雨臣问。
年穗点了一下头。
楚雨臣看了看海面。黑色的,看不见底。他从小在海边长大,从三岁就会游泳,能在水里憋气两分钟。但他从来没有在夜里潜过这片海。这片海的深处有暗流,有礁石,有不知道多大的鱼。老渔夫说海底有洞,洞里有东西,东西会吃人。
他从船舷上翻了下去。
水很凉。不是那种让人打哆嗦的凉,是一种很干净的、像被过滤过的凉。他睁开眼睛,海水蛰得眼球发酸,但他看见了。月光透过水面照下来,把海水照成一种墨绿色的、半透明的颜色。他能看见水下三尺、五尺、十尺。越往下越黑,但在他能看见的那十尺范围内,有东西。
鱼。很多鱼。他在渔场被封之前都没见过这么多鱼。它们从他身边游过去,不躲他,像他是一块石头。银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一下,像无数颗很小很小的流星从他眼前划过。
年穗在他身边游着。年穗在水里的姿态和在岸上完全不同。在岸上他是笨拙的、僵硬的、随时会干死的。在水里他是流畅的、轻盈的、像一段被风卷起的丝绸。他游在楚雨臣身边,尾巴摆动一次就能滑出去很远,但他没有游远。他保持在楚雨臣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像一颗卫星。
年穗往下游了。
楚雨臣跟着他。他憋着气往下潜,十尺,二十尺,三十尺。耳膜开始疼,他咽了一下口水,疼痛缓解了一点。光线越来越暗,墨绿色变成了深灰色,深灰色变成了黑色。到了四十尺的时候,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没有停,因为年穗的手握着他的手。那根冰凉的、带着蹼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牵引着他往下。
他不知道潜了多深。他的肺开始烧了。不是疼,是一种从胸口蔓延到喉咙的、像被火烤过的灼热。他需要空气。他需要回到水面。他挣扎了一下,想往上浮,但年穗的手把他拽住了。
年穗转过身来,在水里面对着他。
在那片完全的黑暗中,楚雨臣看不见年穗的脸。但他感觉到了。年穗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不是亲吻,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年穗的嘴张开,楚雨臣感觉到一股气流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灌进自己的嘴里。那口气是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海藻,像血。它灌进他的肺里,灼热感消失了。他不烧了。他活过来了。
年穗松开了他的嘴,继续往下游。
楚雨臣跟着他。他不知道年穗给了他什么,但他知道那口气不是空气。空气是凉的,那口气是暖的。空气没有味道,那口气有味道。空气人人都有,那口气只有年穗有。他把它吸进了肺里,那口气就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他再也吐不掉了。
他们潜到了一个地方。
楚雨臣看见了光。不是月光,不是日光,是一种从海底发出来的、暗红色的、像炭火将要燃尽时的那种光。光很弱,只够照亮巴掌大的范围,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巴掌大的光已经够了。
海底有一道裂缝。
裂缝很长,从东到西,看不到头。裂缝的宽度大约有两个人并排那么宽。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渗,像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年穗带着他游到裂缝边缘,停下来。年穗指了指裂缝里面,然后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楚雨臣,然后双手合十,然后慢慢分开。
楚雨臣看懂了。年穗在说:我要进去,你不能跟来。
楚雨臣抓住了他的手腕。年穗没有挣脱。他看着楚雨臣,那双褐色眼睛在暗红色光的映照下变成了黑色,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年穗抬起另一只手,用食指在楚雨臣的胸口写了一个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