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进军就站在不远处，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看着这场闹剧，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班里这种鸡毛蒜皮的矛盾向来如此，三天两头就要上演一回，见得多了，早已见怪不怪。少年间一时意气上头，争吵来得快，散得也快。
画室，向日葵面色惨白，额头上冒了一层虚汗，碎发被汗黏在鬓角，整个人虚靠在石柒身上。刚刚的躲闪，让她的脚踝受了伤，现在是下课时间，画室里几乎没有人。
石柒一手揽着她的背，另一手托着她的手臂，让向日葵勉强能站稳身子。两人半侧着身，怒目瞪着面前的两个男生——十分钟前
画室没有广播器，所以下课时间往往要比教室要早些，尤其向日葵他们这个画室的老师是个懒散的男老师，还没下课便不知道躲到哪里去抽烟了。
见老师不在，学生们乱作一团，有些胆子较大，不受约束的男生直接出了教室，有了带头，学生们只当下课了，纷纷接踵而至。
向日葵和石柒两人是同桌，画板挨在一起，向日葵画的很快，已经完整铺了一遍色，正打算拿卫生纸揉匀碳粉，一转头，发现石柒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出去了。
教室里乱哄哄的，向日葵也没了继续画画的心思，本想着上楼去找梅规。放下炭笔，抬起腕表一看，发现提前下课了五六分钟，文化教室还没下课。没办法，只得耐着性子，拿着炭笔在画上随便画着。
碳笔在和纸面的接触中发出沙沙的声响，突然，向日葵感受到空气的流动，一个男生直接坐在石柒的位置上，向日葵不禁偏头去看，那个男生叫杨浩。
刚分班，除了舍友外，向日葵谁也不认识，但这个杨浩，向日葵有个眼熟，石柒在寝室说过，杨浩和她分班前是同班同学，而且当过同桌。
于是向日葵没说话，继续低头画画，刚拿起碳笔，只见另外一个男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杨浩身后，趴在杨浩身上，两个男生一摇一晃，折叠椅也禁不住这么折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向日葵淡淡扫了一眼，那个男生叫孙杰，也算是为数不多能让向日葵在短时间内认识的男生了，那男生特别自以为是，还喜欢调戏小姑娘，刚分了班，他就给了班上每个女生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他的电话号码和微信号。
向日葵看都没看，直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扪心自问，她很少有这么不礼貌的时候，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男生出于本能的感到讨厌。
孙杰一摇一晃的趴在杨浩身上，嘴里却说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石柒是不是那里特别大……一定XXX很舒服……石柒XX大…………’’
正想着，却听到这些不堪入目的话，向日葵骤然思绪回笼，耳朵嗡嗡作响，那些字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她不知道自己是被这些恶心话恶心的脑子一片空白，还是脑子一片空白所以没听清这些恶心话。
向日葵嘴唇颤抖，整张脸揪在一起，脑子飞快转动，想让自己保持清醒理智，这些话有些打破她的三观了。‘‘你们……你们……这不是开黄腔吗？’’她从所学的知识中找到了一个概括性的词语，就这么坦然的说了出来。
“开黄腔？”孙杰明显愣了愣，盯着眼前的女孩，突然又笑了起来。“这哪算开黄腔啊？”
向日葵的表情先是愣了一秒，紧接着被愤怒取代。“这就是！”
两男生笑得很开心，向日葵有些懵，她很快从这笑声中感受到了强烈的恶意，她变得有些不知所措，大脑变得更加空洞。
“啪”的一声脆响，修长的碳尖，应声折断，向日葵恍然回神。
‘恶心…好恶心…前所未有的恶心…’反胃的感觉从喉咙里涌了上来，女孩跌跌撞撞地起身，向外跑去，她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良好的家教并没有教过她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
在站起来的瞬间，向日葵才感觉大脑开始运转，她想起了初中，初中的男生没这样的，或许是学校的问题，又或许是他们班的问题。
总之，向日葵只记得那时班上的男生都很中二，有些傻，有高冷的、抽象的，但总归……总归是没有像这样……这样恶心的……
“开黄腔”这个名词并不是她在初中学到的，而是她在初三毕业后，从网络上接触到的，在了解这个词性和词义时，向日葵总觉得“开黄腔”离学生这个身份阶层应该很远，可现在看来她错了，以至于现在她有些狼狈。
画室和文化教室一样，有两个门口，那两个男生离前门比较近，反胃的感觉过于强烈，连绕过他们，对现在的向日葵来说，都过于勉强。
索性向日葵直接向着后门直奔而去，少女刚转过身，还没走两步，便发现，后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杨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后面，双手抱臂，斜倚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个子不算高，但堵在后门正中间，恰好拦住了向日葵的去路。
“哎，走什么啊。”杨浩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戏谑，“话还没说完呢。”
向日葵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杨浩步步紧逼的向前迈步，向日葵就顺着对方的步伐往后退。
片刻间，向日葵猛然意识到自己又退回来了，于是心里有些窝火，女孩稳住身形，抬起眼，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愤怒。“让开。”
杨浩没动，反而笑了一声。“嘿！你说刚刚孙杰是不是说了石柒什么？”
话题跳转的太快，让向日葵一愣。“什么……”
孙杰笑嘻嘻地看着她，那个表情让向日葵想到某种黏腻的东西，甩不掉，让人浑身难受。
“他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石柒的话？”对方不依不饶的语气让向日葵意识到了什么，少女瞳孔放大，猛地回头看到石柒站在前门口，心里漏了一拍，眉头微蹙下意识担心，不知道刚刚的恶心话石柒听到多少。
走廊的光线从前门打进来，石柒站在门框旁边，处于光与暗的界限，学校让女生剪了短发，让男生剃了寸头，石柒头发很软，就那么垂在肩膀上。
少女五官生得干净利落，眉眼柔和，鼻梁不算高，但线条直而秀挺，嘴唇薄薄的，上唇微微翘起一点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含着三分笑。
石柒走过来，目光在两个男生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们把向日葵堵后门干什么？”
“没堵啊。”杨浩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近乎夸张，“就是聊聊天嘛，她自己要走，我们又没拦着。”
“哎，刚刚孙杰说了点…什么…，你知道吗？关于你的……”杨浩表情玩味地向孙杰示意，但话却是冲着石柒说的。
“说了什么？”石柒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杨浩一直笑，男生的恶意很明显。“你问向日葵啊，向日葵知道，让她给你说一遍。或者你问问孙杰……”
“我去你的吧……你赶紧闭嘴吧你……”孙杰笑着回怼，两人一唱一和的演着戏。
“诶！那我告诉你吧！”杨浩作势要说，孙杰忙上去捂他的嘴。
石柒表情淡漠，没什么反应。但两人的动作吓了向日葵一跳，女孩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伸着手疾步向石柒走去，生怕石柒听到污言秽语。
石柒被向日葵的动作整的一愣，但下意识伸手接住女孩的手，紧接着听到向日葵的声音。“他们是说了一些难听话，没什么好听的，我们快走吧！”
向日葵的语速很快，带着些微妙的排斥情绪，石柒忍不住抬眼看她，心里边有了大概。
沉默片刻，石柒转过身，看向杨浩和孙杰。她的表情没多大变化，但握着向日葵手的手指收紧了些。
杨浩耸了耸肩，笑着看向孙杰：“我们说什么了？”
孙杰嬉皮笑脸地接话：“就是说石柒身材好啊，这不是夸她嘛。”
“就是就是，夸你呢。”杨浩附和着，两个人又是一阵笑。
“这不都是玩笑嘛，至于——”孙杰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石柒抄起旁边画架上的木质调色盘，朝他脸上直接砸了过去。
调色盘没砸中，孙杰侧身躲开了，盘子砸在地上弹了一下，上面残留的颜料溅了一地，像是炸开了一朵脏兮兮的花。
“你他妈疯了？！”孙杰后退一步，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杨浩也收起了笑，眼神变得阴沉下来：“石柒，好好说话，动什么手。”
“我跟你们好好说话？”石柒冷笑一声，“你们配吗？”
孙杰低头看了看地上摔成两半的调色盘，又抬起头，目光落在石柒身上。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嬉皮笑脸的面具被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恼羞成怒的扭曲。
他的目光越过石柒，死死地钉在向日葵身上。
“你他妈真是正义啊！你这么正义的人，活在世上干什么！你这么正义的人还上学啊！”向日葵被他吼的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愤怒的目光，直视着那个男生。
孙杰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下一秒，他猛地转身，一把抄起刚才坐过的那把折叠椅，金属骨架在他手中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孙杰！”杨浩喊了一声，语气里有了一丝慌乱，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慌忙踱步去拦。
但已经太迟了，孙杰已经抡起那把椅子，对准石柒的方向，狠狠地砸了过去。
事情的失控出乎几人的预料，折叠椅的金属骨架在日光灯下折射出一瞬刺目的光，孙杰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发狂，脸涨得通红。
石柒没有反应过来。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越来越大的影子，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东西速度很快，危险的信号在脑子中炸响，骤然间，石柒感受到一股强劲的力袭来，门把手的剧烈摇晃，连门都差点推开。
一中教室的设计很奇特，半壁墙上贴着白瓷砖，大概三米高往后就变成白色墙了。墙体很厚，所以在关上门的状态下，无论是前门还是后门，都有一个很大的空间可以容纳一两个人。
石柒的后背撞上门，发出一声闷响。
那椅子砸了下来，没有砸到人，而是砸在了前门旁边的墙上，力道大到金属骨架在接触墙面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难听的巨响——钢铁和混凝土硬碰硬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耳边用力摔了一扇铁门。
啪嚓！
椅背断裂，椅腿崩飞，一颗螺丝钉弹出去老远，叮叮当当滚到了画室的角落里。
石柒的瞳孔骤然收缩，有些劫后余生的脱力，耳朵里乃有刚才巨响的余韵。她看到向日葵的脸近在咫尺，女孩的眼睛睁得很大，带着查探与关心。
“你没事吧？”
她听到向日葵这么问，表情木讷的摇了摇头。
闻言，向日葵放下手，忍不住喘气平复气息，又忍不住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动作的频繁也预示着她现在的恐惧。
好吧，向日葵不得不承认，她现在有些害怕。刚刚孙杰砸的那一下，让她猛然意识到了对面并不是一个正常人，这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的对手。
两个男生目测大概都是一米八以上，杨浩要更高些，孙杰则是比较胖的身材，她和石柒两个人加起来都未必有孙杰胖，力量上的悬殊，让向日葵本能地感到恐惧。
石柒感受着面前的女孩在微微发抖，顺着往下看。
椅子崩裂的碎片散落一地，其中一块断裂的金属管飞溅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向日葵的脚踝上。金属管的断口锋利，皮肤上先是浮起一道白印子，然后红色一点一点渗出来，顺着踝骨的弧度往下淌。
向日葵额头上冒着虚汗，但依旧保持着怒目而视的状态，观察着两人。这个时候绝不能软，她记得爷爷奶奶告诉过她，人有的时候的习性和动物很像，都是欺软怕硬的。
杨浩的状态还算正常，而孙杰有一种打上瘾的感觉，向日葵保持着警觉，手悄悄的放在门把上，轻轻转动，又不敢太明显，害怕刺激对方。
一中算是一个老校区了，门框有些年久失修，向日葵拧了好几下，都没有拧开，女孩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在心里咒骂着学校。
‘拜托…别在这个时候搞我……’向日葵简直欲哭无泪，她能感受到对方也有些试探的意味。
杨浩在孙杰抡椅子的那一刻就冲上去了，现在他从后面死死抱住孙杰的腰，整个人往后拖。他的脸色也变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了，事情闹大了’的恐慌。
“你他妈疯了！”杨浩的声音破了音，“你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