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很安静。
元奉倾在旧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有些塌陷的海绵里。疲惫感再次席卷而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他环顾着这个小小的、属于许建国的空间。书架上整齐的书,光洁的茶几,处处透着一种刻板的秩序感。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叶片肥厚油亮,舒展着勃勃生机,给这冷清的空间增添了一抹鲜活的暖色。
元奉倾的目光落在卧室紧闭的门上。
里面的人,像一颗被强行安置在陌生土壤里的、伤痕累累的种子,沉默地蛰伏着。他想起宋尧摩挲他手腕时那冰凉的触感,想起那句低哑的“还疼吗”,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细密的痒。
他强迫自己收回思绪,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赵姨的未接来电和几条信息。
赵姨:小奉,你们还在医院吗?你同学怎么样了?需要姨送点吃的过去吗?
赵姨:姨熬了骨头汤,最补元气了。
李格文:元哥,茂哥还好吧?摊子的事别急,我爸说推车修修还能用,紫米奶油我店里还有,等你空了随时来拿。
字里行间都是温暖。
元奉倾心里一暖,一一回复报平安。
他特意给赵姨打了电话,婉拒了她送汤,只说自己会想办法给宋尧茂弄点吃的。
他不想让赵姨太辛苦,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个临时的“避风港”。
放下手机,元奉倾的目光落在厨房。
公寓的厨房很小,但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冰箱里竟然还有几个鸡蛋和一把挂面。
他想了想,起身走进厨房。
烧水,下面条,打鸡蛋。动作算不上熟练,但足够认真。
清汤挂面,卧着两个白嫩的荷包蛋,撒上一点赵姨给的酱黄瓜丁,倒也清爽诱人。
元奉倾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卧室的门。
里面没有回应。
元奉倾迟疑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宋尧茂并没有睡着。他依旧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何时从书架上抽出来的、厚重的《教育心理学导论》。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身上,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元奉倾手中的面碗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我……我煮了点面,很清淡,你……要不要吃点?”元奉倾端着碗,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像个等待老师批阅作业的学生。
宋尧茂的目光在元奉顷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落回碗里。
清汤寡水,荷包蛋白嫩,几点翠绿的黄瓜丁点缀其间。他沉默了几秒,合上了手中的大部头,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元奉顷松了口气,连忙走过去,将碗放在床头柜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筷子,像昨晚喂粥时一样,挑起一小撮面条,吹了吹,递过去。
宋尧茂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低头,就着元奉顷的手,将面条含了进去。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动作优雅得不像在吃一碗简单的清汤挂面。元奉顷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碗里的面条和荷包蛋,尽量不去看宋尧茂近在咫尺的、被阳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宋尧茂缓慢咀嚼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面条的清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暖昧。元奉顷感觉自己的指尖隔着筷子,都能感受到宋尧茂温热的呼吸,每一次吹拂都像细小的电流,窜过他的神经末梢。
“咸淡……还行吗?”元奉顷忍不住小声问,打破了这粘稠的沉默。
宋尧茂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像平静的湖面,却让元奉顷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嗯。”宋尧茂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他伸出手,不是去接筷子,而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元奉顷端着碗的手背,示意他再夹一筷子。
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元奉顷手一抖,差点把碗打翻。他慌忙稳住,脸上瞬间又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又挑起一撮面条。
宋尧茂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淡,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低头继续吃面。
一碗面,吃得异常缓慢。元奉顷感觉自己的手臂都快要僵掉了。当最后一口面条被宋尧茂咽下,元奉顷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连忙放下碗筷。
“还要吗?”他问。
宋尧茂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阳光落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仿佛栖息着金色的蝴蝶。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慵懒,那层尖锐的防备在温暖的阳光和食物的抚慰下,似乎暂时消融了。
“那……那你休息吧。”元奉顷收拾好碗筷,准备离开。
“……书。”宋尧茂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微哑。
元奉顷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那本被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教育心理学导论》。
“你想看?”元奉顷问。
宋尧茂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本书。
元奉顷会意,走过去拿起那本厚厚的书,犹豫了一下,递给他。
宋尧茂却没有接。他往后挪了挪身体,在靠墙的位置让出了一小块地方,然后拍了拍身侧的床沿,目光平静地看着元奉顷。
元奉顷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他……他让自己坐过去?
看着宋尧茂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元奉顷感觉自己像个被操控的木偶,僵硬地走了过去,在床沿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单人床很窄,他坐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元奉顷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后背挺得笔直,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宋尧茂似乎没察觉到他的紧张,自顾自地翻开那本厚厚的书。他看得很慢,修长的手指偶尔划过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阳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沉静。
元奉顷坐在旁边,如坐针毡。他不敢看宋尧茂,目光只能胡乱地落在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鼻尖萦绕着宋尧茂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清冽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气息,那是属于宋尧茂自己的味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微弱热源。
时间在沉默和翻书声中缓慢流淌。阳光在书页上移动着光斑。不知过了多久,元奉顷紧绷的神经在温暖的阳光和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中,竟然渐渐松懈下来。一种奇异的、带着暖意的安宁感悄然滋生。他紧绷的后背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身体微微向宋尧茂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
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几乎要靠在宋尧茂肩膀上时——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他放在腿上的手背上。
元奉顷猛地惊醒,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像受惊的兔子般想抽回手,却被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住。
宋尧茂依旧在看书,仿佛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与他无关。他的指尖带着凉意,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将元奉顷微微蜷缩的手指轻轻掰开,然后,将自己的手,掌心向下,覆盖在元奉顷的掌心之上。
十指交缠。
冰凉与温热瞬间交融。
元奉顷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跳出来!他全身僵硬,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宋尧茂掌心微凉的皮肤纹路,感受到他指节分明的骨骼形状,感受到那看似平静的覆盖之下,传递过来的、一种无声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安抚和……依赖。
宋尧茂依旧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侧脸在阳光下平静无波,只有微微滚动的喉结和稍稍急促了一点的呼吸,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元奉顷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窗外鸟鸣清脆,阳光暖融,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这间小小的、属于许建国的安静卧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十指紧扣。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甜蜜和悸动,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元奉顷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放松了僵硬的手指,试探性地、轻轻回握了一下那只覆盖在他手背上的、微凉的手。
掌心相贴的温度,瞬间灼热了心跳。
宋尧茂翻动书页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依旧没有转头,只是那紧抿的唇线,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阳光正好,满室静谧。
只有交握的双手,在无声地诉说着比言语更滚烫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