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尧茂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疲惫的阴影,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已耗尽了他残存的气力。他紧抿着唇,不再看任何人,将自己彻底缩回那层无形的、冰冷又脆弱的壳里。
只是这一次,那抗拒的姿态里,多了几分被强行剥开后的难堪与绝望。
许建国深深地看了病床上苍白的少年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揉碎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转向元奉倾,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却压低了声线:“元奉倾,你跟我出来一下。”
元奉倾担忧地看了一眼宋尧茂,跟着许建国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的灯光比病房里更亮些,刺得元奉倾眼睛发酸。许建国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宽阔的背影如山岳般凝重。
“马上国庆,我给你们安排一个地方,安排的地方,是我在学校附近的一处教师公寓。”许建国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清晰,“地方不大,但清净、安全。钥匙在我这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枚黄铜色的,“你今晚先在这里守着,等他情况稳定一些,明天一早,我让同学过来,和你一起把他接过去。记住,”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钉在元奉倾脸上,“这件事,除了我、你、江漫芦,还有必要的校医,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宋家那边,一个字都不许提!明白吗?”
元奉倾用力点头,指尖紧紧攥着那枚还带着许建国体温的钥匙,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明白,许主任。谢谢您!”
“谢什么?”许建国摆摆手,眉宇间的沉重并未散去,“我是教导主任,保护学生是我的责任。我会和他家长解释的,宋尧茂……”他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下去,只留下一句,“这几天看好他,有任何情况,立刻打我电话或者通知校医。”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元奉倾回到病房,轻轻关上门,将那喧嚣的世界隔绝在外。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宋尧茂微弱却均匀的呼吸。他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后半夜,元奉倾强撑着精神,隔一会儿就摸摸宋尧茂的额头,感受着那滚烫的体温在药物作用下一点点褪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宋尧茂的高热终于彻底退了,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元奉倾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懈,困意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他趴在床边,握着宋尧茂那只没有输液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得如同石头——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元奉倾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熹微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投下几道温暖的光带。他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将脸颊贴在了宋尧茂那只冰凉的手背上。
元奉倾像被烫到般迅速弹开,脸上瞬间滚烫。
他慌乱地看向病床。
宋尧茂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摇起的床头,晨曦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清晰却柔和的轮廓。他正静静地看着元奉倾,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昨晚的冰冷抗拒和绝望难堪,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初醒茫然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的视线,正落在元奉倾刚刚离开他手背的脸颊上。
元奉倾的脸“腾”地一下红得更厉害,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他手足无措地站起身,语无伦次:“你……你醒了?感觉……感觉怎么样?还……还难受吗?我去叫医生!” 说着就要往外冲。
“不用。”宋尧茂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比昨晚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久睡的干涩。他看着元奉倾慌乱的样子,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淡,快得如同错觉。“……水。”
“哦!水!对!”元奉倾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连忙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里面是昨晚打好的温水。他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手指还有些发颤。
宋尧茂没有接。他只是看着元奉倾,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指令。
元奉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坐到床边,舀起一勺温水,像昨晚赵姨在时那样,小心地吹了吹,递到宋尧茂唇边。
这一次,宋尧茂没有抗拒。他微微低头,就着元奉倾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润的水流滋润着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舒适的暖意。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元奉倾的脸,那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在细细描摹着什么。
元奉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的热度一直没退下去,只能低着头,专注地盯着勺子里的水,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精密的工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宋尧茂的目光,像羽毛般轻轻扫过自己的眉眼、鼻梁、嘴唇……带着一种陌生的、探究的温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粘稠的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杯壁的轻响和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喂完水,元奉倾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将水杯放回床头柜。“我……我去问问医生你能不能吃东西……”他不敢再看宋尧茂。
“嗯。”身后传来一声极淡的回应。
医生很快过来检查,确认宋尧茂体温正常,电解质平衡,身体极度虚弱但已脱离危险,可以出院静养,严格按时服药和复诊。
上午九点多,江漫芦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医院,手里还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
“茂哥!元哥!”江漫芦一进门就咋呼起来,“可吓死我了!茂哥你感觉怎么样?元哥你没事吧?坚果让我来接你们!”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献宝似的打开,“看!赵姨让我带来的!热腾腾的鸡丝粥!还有她腌的酱黄瓜!说是开胃!”
浓郁的粥香再次弥漫开来。江漫芦手脚麻利地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元奉倾,一碗自己端到宋尧茂面前:“茂哥,快尝尝!赵姨手艺绝了!比五星级大厨都强!”
这一次,宋尧茂没有让元奉倾喂。
他自己接过碗,动作虽然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独立。他安静地喝着粥,细嚼慢咽,偶尔夹一筷子脆爽的酱黄瓜。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柔和。
元奉倾捧着粥碗,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小口喝着。温热的粥滑入胃里,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一夜的疲惫似乎也被驱散了一些。他偷偷抬眼看向宋尧茂,看着他在晨光中安静进食的侧影,看着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暂时褪去后显露出的、一种近乎脆弱的宁静,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微酸又微甜的涟漪。
*
许建国的教师公寓在一栋老式的红砖楼里,离嘉和中学步行只有十分钟。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冷清,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烟了。
客厅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和一个小书架。卧室里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干净,想必是坚果找人打扫过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书墨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如同许建国本人一样,严肃、刻板,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秩序感。
江漫芦帮着元奉倾把依旧虚弱的宋尧茂扶到卧室的单人床上躺下。宋尧茂靠坐在床头,环视着这个陌生的、充满“许建国”气息的空间,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平静。
“茂哥,你好好休息!有啥事就喊元哥,或者打我电话!”江漫芦大大咧咧地拍着胸脯,“坚果说了,让我跟王老师请个假,就说你……嗯,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几天!放心,包在我身上!”
“嗯。”宋尧茂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有些低哑。
“那行,我先撤了!还得回去呢!元哥,辛苦你了!”江漫芦朝元奉倾挤挤眼,风风火火地走了。
门被关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的光斑。
元奉倾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靠坐在床头的宋尧茂,一时有些无措。
许建国只安排了地方,却没具体说该怎么照顾。
他该做什么?
说什么?
宋尧茂的目光落在书桌旁那个小小的书架上。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排书,大多是教育学和心理学的专著,还有一些厚重的历史书籍。他的视线扫过那些书脊,最终停留在书架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蒙着薄灰的相框上。
元奉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黑白合影,似乎是很多年前的许建国,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意气风发地站在一群人中间。那时的许建国,眼神锐利,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与现在那个板着脸的“坚果”判若两人。
“许主任……以前好像不太一样。”元奉倾没话找话,试图打破沉默。
宋尧茂收回目光,看向元奉倾,没有接话。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等待什么。
元奉倾被他看得有些窘迫,硬着头皮走进卧室:“你……你饿不饿?江漫芦带来的粥还有,我去热一下?或者……你想吃别的什么?”他走到床边,离宋尧茂只有一步之遥。
宋尧茂依旧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专注而直接,仿佛要穿透元奉倾所有的伪装,看到他心底去。就在元奉倾被看得快要落荒而逃时,宋尧茂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累。”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
“那……那你再睡会儿?”元奉倾如蒙大赦,连忙说,“我……我去客厅,不打扰你。”
他刚想转身,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
元奉倾身体猛地一僵,瞬间石化。
宋尧茂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但那微弱的触碰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了他全身。他僵硬地转过头。
宋尧茂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被握住的手腕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探究,仿佛在确认什么。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元奉倾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曾经被陈慕掐出过乌青,也曾经在废弃花园被他用力抓出过红痕。
“……还疼吗?”宋尧茂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羽毛般轻轻拂过元奉倾的耳膜。
元奉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鼓噪起来。
他看着宋尧茂低垂的眼睫,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他那只小心翼翼触碰自己手腕的、带着凉意的手……一股巨大的酸涩和一种奇异的暖流同时涌上心头,冲得他眼眶发热。
“早……早就不疼了。”元奉倾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强忍着没有抽回手,任由那冰凉的指尖停留在自己温热的皮肤上。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无声的、粘稠的暖昧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开来,像春日解冻的溪流,缓慢地渗透着冰冷的缝隙。
宋尧茂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摩挲的指尖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收回了手,重新藏回被子里。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和询问,只是元奉倾的一个错觉。
元奉倾站在原地,手腕上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热感。他看着宋尧茂安静闭目的侧脸,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晕开一小片柔和的光晕。心里那堵厚厚的、冰冷的墙,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触碰和那句低哑的询问,悄然融化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他默默地退出了卧室,轻轻带上门。靠在客厅冰冷的墙壁上,元奉倾才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抚上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和手腕上那仿佛被烙印过的皮肤。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