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烬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将操场角落那片冬青丛笼罩在深沉的蓝灰里。
元奉倾支撑着怀中颤抖滚烫的身体,手臂早已酸麻不堪,却丝毫不敢放松。宋尧茂的头沉沉地抵在他肩窝,灼热的呼吸带着血腥气喷在他颈侧皮肤上,每一次沉重起伏的胸腔都撞击着元奉倾单薄的胸膛。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野兽的低嚎,每一声都敲在元奉倾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
冬青丛隔绝了操场的喧嚣,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方寸之地,被痛苦和无声的支撑填满。
直到怀中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滚烫的体温也褪去一些,抵在肩窝的重量才微微松动。
宋尧茂缓缓抬起头,动作带着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迟缓。
他脸上泪痕未干,混着汗水和尘土,狼狈不堪,嘴唇上的咬伤结着暗红的血痂。那双刚刚还充斥着暴戾和痛苦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茫然,以及一种被彻底剥开伪装后的、令人心悸的脆弱。他避开了元奉倾的目光,视线空洞地落在脚下被踩踏的草皮上。
“……谢谢。”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元奉倾的手臂终于可以放下,酸麻感如同电流般窜过。
他看着宋尧茂挣扎着想站直,身体却依旧有些虚浮,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他手臂时顿住了。
刚才那可怕的眼神还残留在他脑海里。
宋尧茂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迟疑。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自己稳住了身形,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动作粗鲁,试图抹去所有不堪的痕迹,只留下一个更加狼狈的侧影。
“我……”元奉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也好,询问也罢,却被宋尧茂生硬地打断。
“回教室。”宋尧茂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甚至比平时更沉,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疲惫。
他不再看元奉倾,转身,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却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虚浮,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背影融入渐浓的暮色,孤寂而沉重。
元奉倾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宽大的校服空荡荡地贴在身上,带来一阵寒意。
他看着那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手腕上残留的酸麻感提醒着他刚才承受的重量,肩头被泪水洇湿的布料冰凉地贴着皮肤。
他知道,那道无形的墙,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厚重冰冷了。
*
放学后,元奉倾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李格文家的烧烤店,那辆半旧的折叠小推车和桌子已经准备好了,李格文还贴心地帮他绑上了一个写着“热奶宝”三个歪歪扭扭大字的硬纸板招牌。
“试试!位置我都给你看好了,就八一公园南门,晚上遛弯的人多,小姑娘也多!”李格文拍着胸脯,“放心,城管那边我爸熟,打好招呼了!”
元奉倾看着那辆小推车,又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十块钱,深吸一口气。
生活再沉重,也得继续。
他需要赚钱,需要养活自己,需要一点点掌控自己命运的可能。
“谢了,格文。”他推起小推车,车轮有些锈涩,发出吱呀的声响,但还能走。
八一公园南门果然热闹。
广场舞的音乐震天响,遛狗的老人,散步的情侣,追逐打闹的孩子,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小吃的香气。
元奉倾找了个路灯下的空位,支开折叠桌,把小推车上的保温桶、奶油罐、小料盒一一摆好。
第一次出摊,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宽大的校服袖子被他挽了好几道,还是显得空荡。
他学着旁边卖烤肠大叔的样子,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喊了一声:“热……热奶宝!新鲜的热奶宝!”
声音细弱蚊蝇,瞬间淹没在广场舞的音乐里。
他窘迫地低下头,脸有些发烫。
“老板,热奶宝怎么卖?”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元奉倾抬头,是两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五……五块一个。”他连忙回答,声音还是有些发紧。
“来两个!多加点奥利奥碎!”女孩爽快地扫码付钱。
元奉倾手忙脚乱地开始操作。
熬得软糯香甜的紫米,挤上细腻的奶油,撒上奥利奥碎和彩色糖针。
第一个做得有点丑,奶油歪了。
第二个稍微好点。他红着脸把两个甜筒递给女孩。
“哇,看着不错!谢谢小老板!”女孩们拿着甜筒,笑着走开了。
开张了!元奉倾看着手机里到账的十块钱,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暖流和成就感。
他深吸一口气,胆子大了些,声音也提高了一点:“热奶宝!五块一个!紫米软糯,奶油香甜!”
渐渐地,开始有人驻足。
有好奇尝鲜的学生,有被甜食吸引的小孩,也有遛弯的大妈买给孙子。
元奉倾越来越熟练,动作也麻利起来,虽然依旧生涩,但那份专注和认真,加上东西确实真材实料,竟也吸引了不少顾客。
保温桶里的紫米一点点减少,奶油罐也下去了一小半。
晚风裹着隔壁烤红薯的甜香吹过,元奉倾忙碌的间隙抬起头,看着眼前热闹的人间烟火,看着自己亲手做出、被人买走的甜筒,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生活或许艰难,但此刻,他靠自己,挣到了晚饭钱。
就在他刚给一个小男孩做完一个加了超多巧克力豆的热奶宝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我们元大才子吗?怎么,和中的高材生,沦落到街头摆摊了?啧啧啧,真是给学校丢脸啊!” 陈慕那令人厌恶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嘲讽,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异常刺耳。
元奉倾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
陈慕不知何时出现在摊位前,身后依旧跟着那两个上次被宋尧茂打跑的跟班。
一个跟班脸上还贴着创口贴,一个还拄着拐杖。
他双手插兜,斜睨着元奉倾简陋的摊位和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校服,脸上满是轻蔑和恶意的笑容。
“滚开,别挡着老子做生意。”元奉倾压下心头的怒火和一丝恐惧,冷声道。
他不想惹事,尤其是在自己好不容易开始的摊位上。
“做生意?”陈慕嗤笑一声,一脚踹在元奉倾的小推车上,车身猛地一晃,保温桶里的紫米都溅出来一些,“就你这破玩意儿,也配叫生意?我看是讨饭吧!”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周围的人群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投来目光。
元奉倾的脸瞬间涨红,是气的,也是羞的。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怎么?不服气?”陈慕上前一步,逼近元奉倾,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威胁,“上次有宋尧茂那个疯子给你撑腰,这次呢?我看谁能护着你!识相的,把今天赚的钱,还有你这破摊子的‘保护费’,都给老子交出来!不然……”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小推车,“老子让你这摊子,还有你,一起好看!”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
元奉倾看着陈慕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周围或好奇或冷漠的目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交织着涌上来。
他辛苦熬制的紫米,小心翼翼挤出的奶油,还有口袋里那点微薄的收入……难道又要被这个混蛋夺走?
就在他几乎要被愤怒和绝望淹没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穿透嘈杂的人声,清晰地响起。
“他的摊子,谁敢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宋尧茂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校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随意地靠在公园入口处的一棵大树旁,仿佛只是路过。
但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却让喧闹的公园门口瞬间安静了几分。
陈慕脸上的狞笑僵住了,随即转为更深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身后的两个跟班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上次被揍的惨痛记忆瞬间回笼。
宋尧茂没有看陈慕,他的目光隔着人群,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元奉倾身上。
那目光沉静、深邃,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
“宋尧茂!你他妈……”陈慕刚想叫嚣,就见两个跟班,捂着脸,拄着拐,蹦蹦跳跳的逃了,“你们俩!”
宋尧茂却仿佛没听见,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帽檐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像寒潭般扫过陈慕和他身后逃跑的跟班。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狠厉的话语,只是一个冰冷的眼神。
陈慕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的警告和漠然,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他心惊,跟何况现在是孤军奋战。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再敢动一下那个小推车,或者碰元奉倾一下,眼前这个人会毫不犹豫地再次动手,而且会比上次更狠。
空气仿佛凝固了。陈慕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宋尧茂无声的注视下,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和……恐惧。
最终,他狠狠地瞪了元奉倾一眼,又忌惮地瞥了一眼树下的宋尧茂,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走运!我们走!”说罢,追上两个跟班,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一场危机,就这样被一个眼神无声地化解。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渐渐散去。
元奉倾站在原地,心脏还在怦怦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着树下那个黑色的身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恐惧?
感激?
困惑?
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对那冰冷眼神的悸动。
宋尧茂依旧靠在那里,没有走过来。
直到陈慕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直起身,拉了拉帽檐,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公园入口另一侧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元奉倾看着那消失的黑色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和小推车上被踹出的浅浅凹痕。
晚风吹过,捎着凉意,也吹来了隔壁花摊残留的、若有似无的……向日葵的清香?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花摊的方向,却只看到一片姹紫嫣红。
他甩甩头,压下纷乱的思绪。
生活还要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对着零星几个好奇望过来的路人,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比之前更加坚定:
“热奶宝!五块一个!紫米软糯,奶油香甜!”
一天更五章[墨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摆摊